她有种感觉：顾逸并不知要等她多久，但只要她还在建章宫，他便会一直蛰居在那里，便如百年来他所做的一样。

而从感应到的状况来看，顾逸亦并不知她此刻已经向他而来，反倒好似在专心致志地做什么。

这般夜深了，她自己都是中夜惊醒，兴之所致地随意过来，他却未曾睡觉，这是在做什么？

她原本对他的一肚子火，到此刻亦消失得差不多，只剩下忽然生起的好奇心，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要去看个究竟。

建章宫此刻本就地广人稀，而废弃已久的栎阳殿更是萧疏荒静，古意幽然。

而映入眼中的那一点灯火，便更显得温馨恬淡，仿佛在守候着远归的旅人。

站在门前时，阿秋蓦然鼻子发酸。她先擦了一把眼角，而后才顺手推开殿中沉重的大门。

曾经以往很多次，小小的她便是在这殿中，靠着木门坐着，等着顾逸回来。

如今也终于有一次，是顾逸等着她回来了。

偏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这便是她从外边看到的那一点朦胧亮光。

自主殿至偏殿的这条路，自小至大她已经走过千百回，熟悉得亦不能再熟，此刻她却莫名生出来几分近乡情怯的感受。

但一想起上官玗琪那句：“你的娘亲，可不曾当过爱情的逃兵”，便立即自我安慰道，要怕也是他怕，她又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有什么好怕？

一面这样给自己打气，脚下便向偏殿的门口走去。

待得她终于站到门口 ，眼前的景象明亮得，令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整一间屋子四面墙壁，以及头顶以及地面上，都挂满了色彩缤纷、各种形态的纸鸢。

凤凰、燕子、蝴蝶、仙女、锦鲤……煞是争奇斗艳。

顾逸正坐在案前，专心地粘贴一条竹篾上去。他手下是一只刚刚成型的纸鸢，已经以彩笔着色画好，只等粘好竹架，调好提线，便是完成了。

顾逸满头银丝若雪，直披泻下来，在灯光下亮得耀眼。

阿秋的脚下犹如生了根，僵硬得再无法动弹。

她进殿时推动木门，发出了钝重开启声，此后也未掩藏一路过来的脚步声，顾逸自然听得到她来了。

他轻松自若地道：“你先坐一会。我做好这一只，便和你说话。”

阿秋杵在门口进退两难，片刻后好奇心终于压倒了胜负心，方勉强地道：“我坐哪里？”

这间偏殿原来是顾逸生活起居之所，但此刻他将里面桌椅床榻一律撤了，于是才造成这幅满地满天全挂满彩色纸鸢的景象。

他口中虽说让她先坐会，可并没有能坐的地方。

顾逸原本流畅的动作微微一滞，这时他已经粘好了最后一根竹篾，抬起头来，先扫视了一下屋内的情况，似是恍然大悟的样子，而后若有深意地瞧向她，含笑道：“我让你坐哪里，你便坐哪里么？”

阿秋被他呛得差点噎住，立刻掉头便走。

人影晃动，银丝如雪。他瞬间抵在门前，伸开手臂拦住她去路，忍笑道：“要走，也陪我数完这些纸鸢的数目再走。”

阿秋眼珠转动，道：“数出来便可以走了吗？”

顾逸瞧着她，唇角掠过一道优美弧线，道：“是。”

阿秋道：“数好了，一共一百二十六只。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顾逸晶莹灰眸中泛出怀疑神色，道：“你怎能数这么快的？”

阿秋伸手后指，道：“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自己去数一遍啊！”

顾逸脸上现出啼笑皆非神情，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若抽身去数，你便正好跑路。”

阿秋不说话，只气鼓鼓地瞧着他。

顾逸慢条斯理道：“如此这般，便不能算你赢，我也不能放你离开。不如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些纸鸢里面，共有多少只燕子，多少只鲤鱼？你若答对了，我便放你。”

阿秋大为诧异。其实就算是先前的第一个问题，要她数出来一共有多少只纸鸢，也并不为难，无非就是多花些时间在这里而已。现在的问题，其实同先前那个差不多，她仍得看过所有的纸鸢，才能数出来不同样式各计多少只，也就是花时间而已。

她一方面是不想输给他，另一方面是确也好奇，他这些日子竟做了这么多纸鸢。于是把心一横，道：“若我都数对了，便可以离开？”

顾逸微笑看着她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