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瞧不见他的脸,只听着那话音,安锦眼皮直跳。
不等她再多想,眼前画面陡然虚幻,像是一幕被人揉捏成褶的轻纱布料。
她听见,张喜良慌张地抓住相里惟询问这是怎么了。
相里惟并未回她,安锦于他体内,一同循着他的动作转头回望。
清晰感受到少年心底那抹震撼。
他也在惶恐。
前方案桌上泛着金光,一闪一闪,逐渐扩大。
直至驱散黑暗,照亮重叠满室,将两人包在其中,淹没吞噬一切声音。
良久后,那刺眼的光才淡去,一缕缕撤掉收回,室内早已空无一人。
依旧打开的房门,被一股吹来的腥风震得直响。
安锦脱体后,本以为会离开这回忆,岂料在他乌蒙的时光碎片里窜来窜去,猛地又落进一程去。
她迷糊了好久,视线一片模糊,只虚虚勉强听见几句女人的声音,那话里话外,总是带着指责的情绪。
到最后,那女人的声音逐渐消失远去。
安锦依稀听着方才有女人的声音回响。
“我也有苦衷,你弟弟还小,我一妇人,如何能照顾好你们两个……你是个有能耐的,你明白的罢……别怪我……”
这段话,一直晃在安锦耳中,像是整个人被沉在一方小室里,女人的声音被狭小的空间无限放大循环,不得不一遍遍细细听清她话里强硬的无奈。
不知过了许久,那声音终于消停下去。
安锦像是沉溺在水里,遽然被人打捞上来一样惊醒来。
她脑袋里还嗡嗡的,率先四下打量。
夜晚明月高空,月光清明泠泠打下,穿枝落叶,留下一地斑驳。树木高直通往天际,根下坐着一个蜷缩在地的少年。
少年头发脏污卷蓬,一身布衣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还带着兽齿犬痕的血色。
他正高热不觉发抖,头埋得极深,呼吸深重,听得远处传来的嚎叫声,猛地抬起了头。
少年一双眼在月夜下亮得出奇,警惕地打量周围,很快捉起身旁刺在地里的长剑,转身就跑。
乍一瞧见他,安锦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人影快要消失在密林里,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这次回忆,她竟没在他体内,看他的视角。
少年两条腿逃亡,也没带着一丝灵气,跌跌撞撞地勉力穿梭。
是以,她很快就追了上去,瞬息间落在他前方的树杈之上,半蹲着身子,盯着他被划破的脸,逐渐蹙起眉头。
他不是借了十年的灵力,怎么却毫无修为。
他的灵力呢……
安锦抬眼皮觑了一眼上空,弯月半隐在云层里,一时间,密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等到她从沉思里回神,再看向下方时,少年已经跌坐在地,周身零散落着群狼的尸体。
他脱了力,悬空的剑尖还在发颤,正不断往下坠血。
安锦就这么跟着他许久,眼见着日月流转不停。毫无修为的少年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片山林。
他摘果逮兽的填饱肚子,寻了一颗枝叶茂盛的宽大树杈入睡,又勉强过了一夜。
他身上的衣裳,本就破烂,跟个野人一样在山林里过了段时间,早就记不清日子,只人更瘦,衣裳更破,新旧的伤早就结了厚痂。
又过了一日,安锦发现退不出他的记忆后,便彻底放弃了。
原本瞧着他过得悲惨,但随着日子变长,少年模样愈加成熟,曾经亮晶的眸子也变得沉静,只面上总有一股脱不掉的死气忧愁,整个人到最后就跟木头一样,像是丢了魂,日复一日的重复从前。
遥遥望着他锋利的眉眼,在见到他遇险,安锦早不似最初提心,随意地坐在一树杈上晃着腿,啃着吃不到的果子。
相里惟收了剑,被溅了一脸的血,顺流而下,去下游捧着冰凉的水抹了把脸。
颗颗水滴顺着他面部轮廓落下,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溪水里的倒影。
一阵风吹过,才复平静的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模糊了天角绿茵下的蓝色虚影。
他盯着那随着水面破碎的影子,沉着眼,瞧不出神情。
见他许久未动,安锦终于轻巧飞落,踏着地面枯叶下的落石,两三下飞到他身前。
反正是他也瞧不见,安锦实在无趣时,总是喜欢凑到他眼前,细细的观摩他的容颜。
每次从他脸上发现变得愈加熟悉的眉眼,她就会格外开心。
舒爽过后,她又陷入一阵落寞。
不知她在这记忆里还得多久才能离去。
她在这里陪了他这么久,不知道现实里,他的身体如何了。
分明长大后的他在醒来后就能见到。安锦此刻却无比怀念。
她忍不住感叹,突然也不想知道他到底想瞒着什么了。
她轻舒叹气,无奈垂了眼,退后一步踏上水面,却没泛起一丝水面波澜,很快离开了眼前少年。
她多少有些失魂落魄,一心惦念着长大后的他,压根没注意到方才少年那抹追随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