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是这般时刻,李曜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反倒腾起了像被烈火灼烧般的疯狂光芒。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戾气,似乎要将一切都烧成灰才肯罢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伸手将跌坐在地的沈素云扶起来,安置坐好。
而后转身一步步往高台之上走去,全程一言不发。
姿态从容得仿若今日所有的变故都从未发生,他才是那一位应当在祭天大典上万众瞩目的新君。
李朔见状眉心猛地一跳,当即抬手厉声下令:“禁军听令!即刻围住望月阁,将谋逆之人尽数拿下!”
守在阁外的禁军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刀剑齐亮,把望月阁团团围住。
李曜却笑了,手指一抬。另一队身着玄甲卫兵立刻鱼贯而入,刀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瞬间反把禁军围在了里面。
“南衙卫兵——如今只听我调遣。我的好兄长,若想试试谁的刀更快,尽管放马过来。”
几个大臣刚摸到门边,他扫过去一眼,那几人立刻僵在原地。
“今夜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的声音没半点波澜,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等天亮后,登基大典——照常举行。”
最后他瞥了一眼被护在最中间,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而逐渐瘫软的永晋帝。父子情分早在那断裂的卷轴里,也一同被砍碎了。
此刻,他那薄唇里只吐出一个字:
——“杀。”
刷刷刷——刀剑相撞的脆响瞬间撕碎了所有声响。
雪亮的刀刃直劈帝王和储君的要害,禁军举刀以对,砍出的血喷在绵软的厚毯上,瞬间洇出大片黑红。
惨叫声交织着兵刃碰撞的脆响,瞬间撕碎了这个不平静的夜。
阁内的大臣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乱作一团,钻桌底的、往窗台上爬的,尖叫混着哭腔,撞翻的烛台引燃纱幔,浓烟瞬间裹住了整座楼阁。
一片纷乱间,永晋帝被王琴闻搀扶着,浑浊的双眼透过火影看向高台上那神情倨傲之人。
心口再无法压制,大口鲜血从嘴边淌下。明黄色龙袍的前襟被浸湿得斑斑血迹,王琴闻扶着他的手在抖,声音惊恐慌乱:
“圣上!圣上!——”
李朔架着永晋帝往后撤,一边挡开劈来的刀一边往门口方向退。祭文碎纸落了满地,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可这时,本该护在前头的禁军副将却忽然调转剑锋,直刺永晋帝心口刺去。
李朔横剑去挡,巨大的震力让他往后连退三步,虎口瞬间崩裂渗血。
“徐明杨,你敢反?”
名唤徐明杨的禁军副将眼神微顿,目光没有迟疑,只是在刀影中沉声道:“太子殿下,择主而事罢了。”
他身后的亲兵同时调转方向,刀刃齐刷刷往这边挥来。
原本稳固护在帝后和储君身前的禁军,被徐明杨这一反戈,顺势如同撕开了一个口子,局势急转直下。
永晋帝彻底毒发昏厥,王琴闻被乱兵带得踉跄着摔在地上,刀光擦着她鬓边劈下。
她脸上血色尽褪,厉声嘶喊:“朔儿!”
李朔本也不是徐明杨这种武将出身之人的对手,不过数招,手臂便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浸透了半幅衣袖。
听见王琴闻的喊声,他硬撑着往后撤步,避开徐明杨劈来的刀。
连护在最里层的亲卫都被砍伤,咬牙冲过去一把将昏厥的永晋帝半扛在肩上,将王琴闻从地上扶起来,连连后退。
耳畔忽然传来利刃破空的疾风,为了身前的帝后,李朔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绷紧脊背,打算硬生生用后背接下这一刀。
预想中的剧痛没传来,只听见“哐”的一声交鸣,另一支剑横斜刺出来。
李朔猛地回头,一个穿着南衙卫兵服的年轻身影挡在他身后,侧脸线条清俊流畅,熟悉得令人眼眶发热。
——是崔礼。
他早就混进南衙卫兵里潜伏多日,李朔依稀记得李煦之前跟他提过这步棋。只是连日来危机叠着危机,他竟把崔礼这事给忘了。
崔礼面上凝重,只沉声道:“太子殿下,带圣上和娘娘走,这里我挡着。”
话音未落,他抬手扯下颈间挂着的一枚玉哨,短促吹了两声。
阁中混在南衙卫兵里的数十名暗卫立刻齐齐转身,瞬间结成战阵冲过来,反倒把徐明杨和他的人重新围在了中间。
高台上的李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边溢出冷哼。
他事先在郑裕安执掌的禁军中安插人手,在祭天大典前派人出城设伏刺杀郑裕安,先行断了他来搅局的可能。
可他此时也没料到,同样的把戏,今日会有人反击回来,对付自己。
看着被护在阵里的李朔,他眸子里的暴戾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李朔没这等隐忍复杂的心机——一定是李煦。
眼见着李朔一行人就要借着乱势往楼梯处撤去,李曜猛地转头厉声喝:“拿弓来。”
侍卫立刻把大弓递到他手里。搭箭、拉弦,弓弦绷得像一道将断的寒线,箭头稳稳对准了人群间隙里的李朔,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这第一箭,为我母妃等了二十年的后位。”
咻——
箭没有直刺后心,而是擦着李朔的肩头狠狠划过,刺出一道深口子,血穿过朝服裂口渗出,巨大的震动之力他身形猛地一顿。
“殿下小心!”崔礼急喝出声,却分身乏术。
徐明杨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招招往死里砍。
崔礼年初右手废了,如今全靠左手使剑,动作终究慢了半分。
这点破绽被徐明杨看出,刀刀往他右手处招呼,不一会儿,崔礼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血口子。
李曜满意地看到他们仓皇躲闪、眼底翻涌怒意的模样,只觉得通体舒畅。
他抬手搭上第二支箭,弓弦再次拉满。
“这第二箭,是为本该属于我的储君之位。”
提及此,他的目光射出浓重的杀意,指尖一松,箭羽破空而出,擦着李朔的脖颈狠狠划过去。
颈侧的血脉瞬间被刺破,滚烫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涌,大片猩红染红了他的前襟。
李朔的身形剧烈晃了晃,险些没撑住。
他用后背死死护住身前的永晋帝和王琴闻,温热的血滴顺着下颌往下落。
一滴、两滴——
王琴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似的掏出帕子死死按在他脖颈的伤口上,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眼泪混着喊声一起崩出来:
“李曜疯了!他真的疯了!朔儿你不能有事!你绝对不能出事啊!”
今夜,李朔还是低估了李曜的狠厉。
隔着血光冲天的半处楼阁,李朔与之对望,彼此皆在对方眼里看出不死不休之意。
永晋帝当初给沈家的南衙卫兵,如今反而势如破竹,将刀口对准帝王。
即便是当时因多有顾虑而没有直接给出的北衙禁军,也被策反,一齐朝他们发难。
若不是崔礼带着暗卫挡在前面,此刻只怕他们就该血溅当场了。
“这第三支箭——送我的兄长,上路!”
李曜眼底涌起血红的疯狂,弓弦被他拉到极致,箭头死死锁在李朔后心。
砰——
利刃狠狠扎进血肉的闷响,贴着李朔的耳膜炸开。
后背瞬间涌上来大片滚烫的温热,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