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一个单薄的身影擦着他的后背软软倒下去,暗红的血在地上飞快地洇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
李朔神色猛地一震,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定州邓师长的书院里,曾与那个整天把头埋在医书堆里的小娘子相识。
那是邓师长的外甥女,崔家二房的小女儿。
那天她不小心弄脏了他摊在石桌上的画,小小的人儿站在原地,攥着衣角不敢出声,眼眶发红,看着格外可怜。
她和旁的官宦娘子不一样,她总是过分安静。像春日里静谧的湖水,淑雅温婉。
她会在黄昏时分端端正正坐在亭子里,安静看他画笔下的清湖碧莲。
她也曾红着眼跟他说,家里长辈不许她学医,只盼着她做个安分的闺阁女子,相夫教子。
于是她只能躲着翻看医典,在草药图谱上一遍遍描摹,眼神专注又真挚。
是个外在柔弱,实则坚毅良善的女子。李朔这般想过。
她的处境和他不同,却也没什么不同。官宦家的小娘子,也有很多不得已的、无法言说的苦闷。
那天他忘了自己是东宫储君,忘了身份尊卑,认认真真跟她说,以后你若决心行医济世,我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
后来,他再见到她时,是永晋帝病重之后危机四伏的宫中。
他知道含章殿往东宫安插了眼线,膳食、熏香、甚至他随手碰过的笔墨纸砚,都可能是取他性命之物。
那段时日,他只能装出旧疾复发的模样,日日不出东宫之门,靠着这点伪装躲过暗害。
就在他熬得最艰难、连身边的人都不敢全信的时候,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娘子,竟冒着风险混进了东宫,趁人不备往他掌心塞了小字条。
那个关头,他应该谁也不信的。
可他却想起那道说要行医济世的眼神里,亮得惊人。
他选择相信她。
后面的每一天,她都在凌嬷嬷的磋磨下坚定地给他送餐、调药、乃至送消息。
她就那样走了进来,走进这个处处是刀光剑影的地方。
直到今夜。
她替自己——挡了一箭!
箭杆横穿了她的胸膛,她大口大口吐着鲜血,软软躺在地上,像当年她慌慌张张闯进亭子里,不小心弄脏了他那幅画了一半的碧莲图。
“舒怜!”
在李朔喊出声的那一刻,崔舒怜已经模糊的眸子忽然定定地望了过来。
她还像从前那样,对着他露出一个洁净柔和的笑,面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
心口的箭杆每动一下,都像把血肉生生撕开,痛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殿下…别管我……快走!”
崔礼回头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挥剑逼退身前的敌人,冲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指尖抖得厉害,轻轻拍着她冰冷的脸,声音喑哑:
“阿怜!别吓我——妹妹!你别昏过去,醒醒!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
浑身早已遍布数道刀口的崔礼,方才被刀划得皮肉翻卷时都没有这样惊慌,此刻看着亲妹妹躺在血泊中气息一点点流失,他恨不能将这些人都一一杀光。
“该死!”
这一幕让李曜顿感烦躁,那支本该刺穿李朔后心的箭被人挡下了,当即血气上涌,拿出另一只箭,猛地开弓。
箭锋裹着破空的锐响穿过厮杀的人群,带着他满腔急迫的杀意袭来之际,斜刺里忽然又劈出一道寒芒,“咔嚓”一声脆响。
箭杆竟被连箭带羽齐齐砍断,断箭钉进廊柱,箭尾犹自震颤。
持剑拦箭之人人从浓烟里缓步走出来,浓黑的夜行衣衬出他身姿笔直挺拔。
他还没开口,身后先冲出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
“敢埋伏老子,老子今天就地剁了你们!”
叶庭瑄虽方才在城外受了伏,幸亏及时上了药,此刻红着眼直接往乱兵堆里扎,刀刀往要害处落。
徐明杨看见来人,显然愣住,但转眸间就已重新挥刀上前。只是没等他靠近,喉间就溅出一道血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郑裕安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剑。
“叛徒,就当做好这样的觉悟。”
数千名精锐已将楼阁内外重重包围住,郑裕安跨步向前,朝李朔躬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末将来迟,还请殿下恕罪。圣上他……”
李朔的目光从崔舒怜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上收回来,眼底晦暗得看不清情绪,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满地横陈的尸体、还在燃烧的纱幔、混着血腥味的浓烟,不用多问,郑裕安瞬间就懂了眼下的处境,当即抬手示意身后亲卫:
“先护着圣上和娘娘撤出去,立刻传太医院所有医正到长生殿候命,誓死守住长生殿。”
“是!”
身后数名亲卫跪地应声。
“这些是属下前去调来的郑家军,殿下放心。二殿下谋逆,属下定将他绳之以法!”
郑裕安的到来令李曜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禁军兵权、郑家世代的军权实力,皆在一人手里。
更何况这人还是个武艺高强的,手下的精锐个个下手狠绝,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还负隅顽抗的南衙卫兵就倒了一大片,局势彻底倒向了太子这边。
崔礼浑身也是伤,刚要张开双臂把奄奄一息的崔舒怜抱起来,郑裕安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他蹙眉看向崔礼怀里已经失血过多、神志不清的娘子,声音压低:
“小崔娘子交给我们。六公主那边恐怕也出事了…方才我带人冲进来的时候,看见一队黑羽军往昭华殿的方向去了,来势不对。”
听到这儿,崔礼猛然抬头,瞳孔里涌出惊骇。可是,崔舒怜如今命悬一线,他作为兄长……
郑裕安看出他的两难,转头对着不远处正揪着李曜亲信往地上砸的叶庭瑄厉声喊:“庭瑄!别打了,过来!”
叶庭瑄身上的伤也崩裂开,一听郑裕安的声音后提刀呲牙咧嘴地跑了回来。
“把小崔娘子交给庭瑄,让亲卫护着立刻去东宫找太医。”郑裕安伸手拍了拍崔礼的肩膀。
“这里有太子殿下在,亲卫个个都是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绝不会出差错。你再耽搁,昭华殿那边就真的来不及了。快去快回!”
崔舒怜染满鲜血的身影被叶庭瑄抱着,在一队黑衣亲卫的护送下,踩着满地血污疾奔出望月阁。
崔礼站在原地,沉沉看了一眼妹妹消失的方向,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高台上的李曜,重重点头,提剑纵身跃出窗外,往昭华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等把这这头安排妥当,郑裕安刚提剑看向高台上与郑家兵卒交上手的李曜。
忽然听见一道刺耳的铜铃声。那声音全然没有寻常铜铃的清脆,反倒裹着沉沉的靡音,哐哐作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耳根子上,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曜不知何时摸到了祭祀桌旁,伸手抓过桌上那只封在金盏里的铜铃,连着狠狠摇了三下。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瘆人。
霎时,整座望月阁的地板跟着剧烈震动起来,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山林里的凶兽正踩着沉重的脚步往这边逼近,耳畔甚至依稀传来模糊的嘶吼声。
郑裕安抬眼,看见李曜已经攀上了高台的窗格,纵身一跃就翻进了上一层的暗阁,瞬间没了踪影。
他快步冲到窗边,才看见窗格外早就挂好了一道软梯,显然是一早备好的。
郑裕安脸色一沉,提剑就往楼上冲。擦过角落的时候,他瞥见一个瑟瑟发抖的红影,发丝凌乱,脸上沾着血污,似哭似笑地缩在阴影里。
是沈素云。
就在这时,夜空里“砰”的一声炸开一道艳红的烟花,把半边漆黑的天都映得通红。
郑裕安蹙眉,抬手示意手下:“把人看好,严加看管。”
话音未落,他纵身往楼上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