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灶旁做饭的有时透一郎注意身后动静,眼神扫过干巴巴不知道放多久的药草,没说什么,将食材放进已经沸腾的锅中。
时透有一郎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冷静下来后,刚才吵架时差点脱口而出的锋锐话语、过激的情绪,无一不让他后怕。
最终还是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进了家门。
因为......她是个孕妇。
之前对峙时红谷腰身被幕篱挡住,直到人走近了,他才发现微隆起的小腹。
眼盲受伤,再加这重身份,他再冷漠也无法无动于衷。
但——
时透有一郎目光越过木窗凝在远方天幕上,良久才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敷完药就请您离开吧。”
无用的善心和莽撞行事容易招致祸端,在父母离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时透有一郎比弟弟更早一步明白这个家的脆弱。
房梁压在俩兄弟肩头,正摇摇欲坠。为了活下去,他们需要比常人更加努力、警惕。
时透有一郎声音不大,跑去后院的无一郎听不到。红谷耳力很好,听得一清二楚,她点头,“嗯,我等会就会离开,不会多打扰。”
她从这个半大少年言语中听出了不加掩饰的防备,知道时透有一郎不喜欢她,十分识趣。
得到保证,时透有一郎搅拌汤水的手一顿,喉咙滚了滚,故作无意道:“那药草治不了腿伤。”
红谷一愣,她以为时透有一郎对她如此排斥,就算知道也不会提醒,没想到——
她唇角带上笑,“谢谢你,有一郎。”
时透有一郎身体一僵,语气羞恼,“我跟你没那么熟!”
明明刚认识没多久,这女人就亲昵呼唤他们的名字,没有分寸!
红谷摸透了几分他性子,没有再逗人,生怕人炸毛,现在就把她扫地出门。
短暂交谈结束,无一郎抱着石杵和石臼进来。他见父亲用过,寻着记忆在被遗忘的角落翻出捣药工具。
跑到一半,注意到上面已经落满灰尘,脚步急急一转换了个方向,噔噔噔跑去水缸旁蹲下清洗。等确认洗干净,才递给红谷。
考虑到红谷目盲,他将石臼放在她手边。
红谷谢过,没有直接捣药,示意无一郎伸出手。
无一郎疑惑‘啊’了一声,连忙把手上残留的水渍在衣服上蹭去。
红谷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放到他手心。
“这是奖励给无一郎的。”
无一郎一愣,低头打开,里面装着一颗颗滚圆的糖果。
“不、不不,我不能收。”无一郎回过神,连忙摇头,想把糖果还回去。
红谷直接塞了一颗糖果进他的嘴,“乖孩子应该有奖励。”
橘子的酸甜在口腔中炸开。
父亲还在时,偶尔会从山下小镇带回金平糖,他曾以为那已经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果......
身后动静时透有一郎听得清楚,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自家弟弟自告奋勇要帮人捣药,还喋喋不休描述母亲生前养的那丛花时开口打断。
“无一郎,柴不够了。”
“哦。”无一郎应得不情不愿,把糖果小心放在自己被褥旁,出了门。
红谷将药草捣碎敷在伤处,取下发间的梅花簪,掀起衣袍下摆。里衣布料柔软脆弱,花簪可轻易刺破,她撕扯下一截,用其代替纱布缠上脚踝。
动作熟练连贯,完全看不出目盲的痕迹。
她用了些力,以求固定有些脱位的关节。只是她穿着不大方便,又护着肚子,弯腰的动作显得有几分艰难,缠了几次一直松松垮垮。
正在她打算放弃时,握在手里的布条被扯走,面前有人蹲下,默不作声替她包扎。
“明知道这不是治脚伤的,为什么还要用?”
时透有一郎已经将汤煮好,转头见红谷动作不便,忍了会实在看不下去。
他十分不解,那捆药草是父亲还在时采的,放了多久还有没有用不提。但肯定治不好她的伤,可能还会雪上加霜。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语气温柔,“不影响,我用了,无一郎会开心。”
时透有一郎闭嘴不再说话,加快速度三两下缠好。他退开准备起身,一只手轻拍在肩头,他动作一顿,抬眸。
右手被握住抬起,一个纸包塞进手心。
红谷手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嘘,这是只给有一郎的,一个人偷偷吃掉哦。”
手上分量不重,外面包着一层油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他嗅到了甜味。
时透有一郎手指颤了颤,嘴巴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屋外脚步声传来。动作比思绪更快一步,他飞快退开半步起身,把纸包一把塞进米缸里盖好盖子。
下意识做完,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这时候无一郎哼哧哼哧抱着柴禾进来,容不得他反悔,只得回到锅灶前,指挥弟弟加柴。
无一郎瘪嘴往灶下一看,里面木柴还未燃尽,至少煮完这顿饭绰绰有余。他反应过来,哥哥故意惩罚他,咬牙闷闷不乐。
兄弟俩的小矛盾没影响到红谷,她动了动脚踝,在兄弟俩煮好饭时突然开口,“谢谢你们的照顾,我该走了。”
时透有一郎盛饭的手一顿。
无一郎惊讶出声,连忙道:“这么着急吗?您的脚伤没问题了吗?我们煮了您的饭,吃完再离开吧。”
他试图挽留。
兄弟俩生活在这片山中,平常就彼此相伴,偶尔下山以柴禾换钱财,少见外人。红谷给他的印象非常好,短短时间他已经从红谷口中窥见外面广袤世界的一角,忍不住心生向往。
他本就还处于好玩好动的年龄,没哥哥有一郎沉稳,放下碗筷大着胆子扯了下红谷衣袖,想让人再留一会。
红谷失笑,在无一郎的帮助下起身,“我的同伴要来接我了,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以后会有机会的。”
很快。
无一郎找了根棍子,把外皮用柴刀磨得光滑,再一次开口问道:“真的不需要我送您吗?”
她看不见,脚受了伤,身体还不方便,着实让人放不下心。
红谷摇头,拿上幕篱握紧木棍,身体借力往门外走。
站在门口的时透有一郎侧过身,让出路,幕篱上的轻纱拂过他手臂。
屋外烈日依旧炙热,几缕微风掠过。红谷刚走出木屋,脚步一顿,叶响蝉鸣中隐约夹杂远处野兽咆哮的声音。
这时身旁传来响动,红谷精准辨认出来人,“怎么了?有一郎。”
时透有一郎默不作声,看向天幕。目光所及之处,黑色屏障碎裂开,消散在空气中,前方山林中有道影子极快掠过。
他眯起眼,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再清楚些,温热的掌心盖住他眼睛。
身侧人俯身贴在他耳边,尾音上扬带着古怪的意味,“原来你能看得见啊。”
时透有一郎身体一僵,只听耳边声音继续道:“好孩子,看见不一定是好事。不过,你很有天赋。”
“下次见,有一郎”
遮去视野的手移开,画面再一次清晰,天幕中痕迹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先前看到的景象是错觉一般。
再回神,红谷已笑着跟弟弟无一郎挥手告别,戴上幕篱拄着棍子离开。
有一郎确信自己刚刚不曾听错,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间。
他有天赋?
是指他可以看到那些丑陋的东西吗?
去找无一郎途中,他便注意到那个漆黑的、像一口大锅扣下的罩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本能觉得危险。
等发现弟弟无一郎就在黑色屏障不远处,一无所觉。他又急又怕,尤其无一郎还领着奇怪的人。
这个来历成谜的女人也就能骗骗他无知的弟弟,时透有一郎对红谷警惕警惕再警惕,现在证明他是对的。
答案揭晓后,他消去了沉重的情绪,反而有种心落到实处的安定。
他不愿意承认红谷给他触动很大,但想到米缸里藏的东西,心间不自觉涌起热意。
原来这是天赋吗?
“哥哥,你在干什么?吃饭了!”
无一郎心思简单,在失望过后很快恢复过来,盛好饭,呼唤站在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哥哥。
时透有一郎收起心底的万般思绪,回头依然冷着一张脸,没给自己冒失的弟弟多好脸色,“吃完饭,把被你翻得乱七八糟的后院整理好。”
无一郎鼓起脸,气得转头不看他。
时透有一郎眼睛扫过被弟弟随意丢在地上的柴禾,眉头紧紧一皱正要开口,却注意到掉在角落的梅花簪。
是红谷遗落的。
他捡起飞快转身,外面早已经没有了红谷的身影。
红谷离开后,兄弟俩又恢复之前互不搭理的状态,互相心里憋着气。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床都铺得远远的,背过身不看对方。
跟以往每一个夜晚一样,陪伴他们入睡的只有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只是平静很快被打破。
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