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郎睡不着。
天气实在太热,夜里温度已经降下去,依然热得人口干舌燥。白天的奇遇让无一郎一直惦记,在心里反复回味。
他睡前又吃了一颗糖,虽然被哥哥骂会坏牙齿,但他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就是不懂为什么哥哥不吃他给的糖果,明明特别特别甜!
难道哥哥还是讨厌红谷夫人吗?
他对天音夫人的态度也很恶劣,无一郎想不明白,为什么呢?
自父母接连离世,在红谷和天音夫人身边他久违体会到安定和被包容,忍不住放下戒心去依赖。
这是他一直处在悲伤茫然中,难得的喘息时间。
如果父母还活着,一家人哪怕活得贫穷,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无一郎翻来覆去许久,想起过世的亲人,想起与哥哥有一郎这段时间的争吵,心情变得低落。
但很快,枕边传来的糖果味道勾走他心神。
突然又有些馋了,舌尖唾液分泌,可他知道要是偷吃被哥哥发现少不了又一顿骂。无一郎忍下心中冲动,摸出枕边荷包轻嗅一口又放回去,起身去舀水喝。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
他不确定是不是人,身形与人别无差别。头顶的角、如猛兽一样尖利的爪子,怎么也无法将之归结于人的范畴。
是怪物。
不速之客竖瞳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像是估量肥瘦一般挑拣,似有些不满意:“就这点肉啊。”
他嫌弃的目光又扫过刚坐起身的时透有一郎,咧开笑容,露出一口獠牙朝无一郎靠近。
“两个,勉强塞塞牙缝吧。”
无一郎完全愣住,举着水勺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很清醒,怪物过来的画面,慢倍速播放。怪物越来越近,糜烂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呕。
他下意识想逃,身体四肢却僵住,浑身被凉意浸透,跟面对猛兽时一样,牙齿发颤。热意早散得一干二净,变成深深的恐惧。
“无一郎!躲开!啊——”
电光火石间,怪物伸爪朝他挥下时,熟悉的身影挡在面前。一眨眼,哥哥有一郎捂住断臂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血液喷溅在他脸上,一下子把无一郎烫醒。
好烫......好热......好疼......
怎、怎么办?哥、哥哥......
他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模糊,连怪物的身影都淡去,只有哥哥通红的血。
好多好多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他怎么捂也捂不住,眼睁睁看血染透了床榻。
接着,他听到了凄厉的嚎叫,这声音居然是从自己体内发出。
他拿起了刀。
另一边,红谷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山林在黑暗中沉睡,月上柳梢头,银辉洒落在枝头。树影摇曳,夜风拂过,送来斑驳的气息。林间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气,还有——
血腥味。
“是鬼。”
以及时透兄弟。
她改变迈往山顶的步伐,呼唤道:“弥生!”
一声兽嚎在不远处响起,似做回应。静谧的山林被惊醒,鸟兽仿佛遇到天敌般四散奔逃,一道黑影眨眼几个跃起的功夫便近到身前。
四爪抓地,毛皮如玄铁,足有红谷腰高。通红的兽瞳中还带着捕猎后未散去的森然冷意,在看见红谷时自觉收起爪牙,蹭到她腿边。
红谷鼻尖轻嗅,无奈掏出手帕,“又吃了什么?”
黑狼仰起脑袋方便她动作,喉间发出低吼,主动把兽口边的血渍在手帕上蹭掉。
红谷扶着黑狼脑袋坐到它背上,圈住脖颈低声道:“弥生,带我过去。”
红谷精准指向血腥味最浓的方位。
黑狼抖抖耳朵,没有迟疑,等红谷坐稳后四爪蹬地一跃而起。它速度很快,避开碍事的林木,几个跳跃借力在枝头飞驰。
黑色的疾风撕破月辉,身影快如闪电。
红谷牢牢圈着弥生的脖子,整个人埋到厚实的皮毛里,挡去呼啸而来的风。
没有太久,她便回到了时透兄弟所住的那片山头。此时经过一条溪流,附近大片林木因为白日祓除咒灵而倾倒断折。
是弥生猎杀咒灵留下的痕迹,它今天动静太大,玩得有些疯。红谷没想到这片荒山里居然住着两个孩子,庆幸自己谨慎降下了帐。
不过......
遇到兄弟俩,倒是意外之喜。
四周俱静,红谷侧耳聆听,响动越来越近。
月夜下,瘦弱身影举着斧头全力劈砍,恶鬼的尖利嚎叫不断回响。没多久,叫声停止了,只剩下裹挟着风声的劈砍声,刀刀见骨。
红谷拍拍黑狼的脑袋:“弥生,到那边去。”
鬼被斩断成几截,依然活着,四肢还在挣扎。只是嘴巴被割破,石头将脑袋压扁,再也叫不出。
不够,还是不够!
无一郎杀红了眼,柴刀、铁耙、剪子、石块甚至柴禾,任何能被当作武器的工具,被一股脑用在恶鬼的身上,裹挟着深重的恨意。
“无一郎?”红谷轻唤。
她没有听到回应,白天乖巧的少年仿佛没有听见,依然挥舞着斧头,劈砍的声音越来越大。
红谷上前拉住他,却被怒意沸腾中的无一郎推开。斧头擦过她的手背,一下子见了血。
黑狼红瞳一缩,咆哮嘶吼,冲上前想把这个胆敢伤害她的人咬碎。
“弥生!别动。”
红谷斥道。
黑狼呲着牙,不情愿地退到她身边,甩着尾巴躁动不安,戒备盯着无一郎。
斧头很锋利,无一郎现在没有意识,力道很大,只是轻轻擦过,手上便被划开一道略深的伤口。
她不在意,伤处眨眼间止了血。
面前的少年更需要救治,空气中全是血的味道,应该受了不小的伤。
她猜得没错,无一郎身上或深或浅的伤,与鬼搏斗时被撕扯的,没比脚下的恶鬼好上多少。
红谷再次上前,轻巧挡住斧头,捏住无一郎手腕,斧头啪嗒一下便落了地。压制住激烈反抗的无一郎,她提高声音唤道:“无一郎!”
失了神智,只靠本能行动的无一郎终于有了反应。看到红谷,无神的眼睛中闪过一抹亮光。
“夫人?好、好多、好多血,救、救救我哥哥!”他攥着红谷衣襟,嘴里不停重复救命的话。
红谷将人抱进怀里,拍着背轻声安慰,“好孩子,没事了,你做得很好。”
原本激动的少年慢慢平静下来,身体还止不住颤抖,还没从血红的画面中挣扎出来。
红谷皱起眉。
怀中少年身躯瘦小,他才十一岁,跟胀相差不多的年纪。
转眼的工夫,人已经昏迷过去,红谷抱着人坐到黑狼背上,赶去木屋。
木屋到处是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鬼的,还是人的,混在一起。
事发突然,兄弟俩遭遇了袭击,能坚持到她来,说明他们——
资质很好。
红谷将无一郎安置在黑狼背上,嘱咐它在门外守着。自己稳步踩过一滩未干涸的血渍,朝倒地的少年走去。
时透有一郎倒在床榻上,胸膛大力起伏着。他急促喘息,想要留住生命,可呼吸越来越微弱,浑身力气顺着血液快要流尽。
视野开始逐渐变得模糊,断去的左臂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冷意从断口往心里钻。四肢越来越无力,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气往前挪动,却依然僵在原地。
不行。
无一郎,还有危险......
最终他拼尽力气,也只让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
死亡要来临了。
时透有一郎不惧怕死亡。
只是有点可惜,他想到被藏在米缸里的油纸包,他在无一郎不注意的时候打开过,里面是花林糖。
这是只有贵族老爷才有机会吃的糖果,却被他藏了起来,连血脉相连的弟弟都没告诉。
看,他本性就是这样自私冷漠,连糖果也不愿意和弟弟分享。
他的人生一眼就看得到头。他不是天选之人,就算是剑士后代又能怎么样,依然贫苦活在这座山里,在底层挣扎。每天为了能不能吃饱饭而苦恼,连母亲生病时请医师的钱都没有。
甚至在危险来临,也保不了护弟弟。
没有价值,死了也无所谓。
但他弟弟不同。
无一郎与他是截然相反的人。他像父亲,是个善人。从小热忱、乐观,对世界充满期待。他不应该,也不能就这样结束年轻的生命。
他才十一岁啊。
他甚至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就要凋零在深山里。
时透无一郎身体越来越僵,右手朝前伸,抓住红谷遗落的花簪。银丝绞成的花瓣刺进掌心,让他抓住了快要离开的神志。
如果是她的话?是不是就能救救无一郎了?可人,已经被他赶走了......
绝望,铺天盖地的绝望。
“......神啊......求、求您......救救他。”
“救、救他吧。”
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行,让无一郎活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