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迷蒙之中,有道身影蹲在面前握住他的手,冷意被驱散,鼻尖嗅到是熟悉的香味。可他却想不起什么时候闻到过,意识越来越模糊。
是神明大人吗?
有一郎费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眼皮却越来越沉重,连张嘴都没有力气。他以为自己没有出声,却听到那道声音回应了他。
“有一郎。”
“今天开始——”
“成为我忠诚的信徒吧。”
*
长夜走向尾声。
红谷拭去额角的汗水,力量消耗过大,她起身时眩晕了下,黑狼背着无一郎,蹭过来替她稳住身形。
红谷拍拍黑狼的脑袋,“弥生,别把无一郎摔下来。”
条件有限,她只能暂时保住两兄弟性命。外面天光即将划破黑夜,她得在天亮之前离开,弥生白天活动会引起不必要麻烦,她也不能一直暴露在阳光下。
大概因为有弥生的存在,屋外寂静得厉害,连鸟鸣声都止住了。
红谷出来,没有理围着她打转的黑狼,而是抬起头。
树上一只乌鸦栖息在枝头。
红谷眉梢一扬,对着乌鸦方向红唇微张,无声说了一句话。
【好久不见。】
说完抬起手,那只乌鸦惊叫一声,跌落在地。
“走吧,弥生。”
一人一狼带着重伤的两名少年,踏着最后一点暗色离开。
不久,根据餸鸦传信匆匆赶来的产屋敷天音神色一变,屋内已没有了人影,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血迹。
确定时透兄弟是日之呼吸后裔后,为了两兄弟的安全,她留下两只餸鸦。昨晚其中一只餸鸦连夜飞回宅邸,告知时透兄弟遭遇恶鬼,她匆匆带着人来。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天音大人,没找到人。”虫柱蝴蝶忍将附近检查了一番,回来摇着头道:“我在不远处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是不是......”
死亡两个字太过沉重,蝴蝶忍说不出口。离木屋不远处,她发现满地农具和凌乱的血迹,猜测曾发生过一场与鬼的恶斗。
但只靠那两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
很难存活。
产屋敷天音从凌乱的榻上拾起一小块布料,缓缓皱起眉。
边缘不齐整,是从哪里撕扯下来的。这个长度和宽度,用于包扎?
看这个上佳的材质和颜色,不像时透兄弟亡故母亲能穿的。
产屋敷天音心中有了个猜想。
她们来之前,有人把时透兄弟带走了。
会是谁?
“母亲,外面发现另一只留下来的餸鸦。”产屋敷雏衣抱着气息微弱的餸鸦跑进来。
蝴蝶忍检查了下,“被打晕了。”
“天音大人,要派人去调查吗?”
产屋敷天音沉吟片刻,“先回去,等餸鸦醒了,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去后,餸鸦给出的答案却让摸不着头脑。
那句【好久不见】十分怪异,产屋敷天音对餸鸦口中描述的女人毫无印象,
产屋敷耀哉沉思片刻,喃喃出声,“带着黑狼的女子吗?”
“耀哉大人,您知道?”
产屋敷耀哉抬起手,产屋敷天音握住,扶他起身,两人走到院内。
地上铺着一层白砂石,纹理似波涛,一圈一圈往外延伸至一丛又一丛的杜鹃花下。此时已过杜鹃花开的季节,只剩下一大片浓郁的绿。庭院内添水砰地落下,声音清亮。
产屋敷耀哉没有直接回答,“天音,你知道诅咒吗?”
产屋敷天音点头。
她出身神道世家,不同于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如何对抗诅咒是她们从小到大的必修。但唯独有一个诅咒哪怕倾尽举族之力一代又一代,也无法祓除。
紫眸中逐渐染上哀伤,在产屋敷耀哉注意到之前,她飞快遮掩住外泄的情绪,“那女子是咒术界的人?”
“大概。”产屋敷耀哉握住她的手,“她总会出现在有强大诅咒的地方。”
“那是好人?”
产屋敷耀哉摇头,“也杀人。”
普通人、政客、富商、诅咒师、咒术师......
毫无规律,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
这样一个喜怒不定,杀人全凭心意的人,按道理应该会让人心生警惕,但......
产屋敷耀哉想起前两任当主留下的遗言,轻轻一叹。
因诅咒的侵蚀,他双眼视力逐渐下降。
院墙外,长得繁茂的紫藤花探进头,在他眼中呈现的只是色块。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完全看不见,然后跟他的祖辈一样死在诅咒中。
与鬼王长达千年的战役中,无数鬼杀队成员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在这一条看不到头的血路上,产屋敷耀哉冥冥之中有预感——
快到和鬼王做了断的时候了。
“这件事我们不用再管。”
*
时透有一郎记忆停留在一片血色中,反复经历恶鬼来袭的过程。痛苦不断冲刷着他,在快要坚持不下去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乍见光亮,眼睛不适地眯起,眼角滑落生理性泪水,隐约看见身边坐着一个人。
“哥!哥!你醒了?!”
时透有一郎终于看清。
是他的弟弟无一郎。
无一郎额头、脖子上缠着绷带,跪坐在榻边,见他醒来哇的一声哭出来。
弟弟没事,时透有一郎喜悦刚涌上心头,被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酸涩的情绪消失干净,只感觉到头疼。
“安静点。”多日昏迷未曾说话,声音沙哑干涩,透着几分虚弱。
无一郎一下子止住哭声,生怕吵到刚苏醒的哥哥,默默流泪,尽力压抑失控的情绪。
时透有一郎目光扫过枕边的花簪,呼吸一滞,急切在房间内梭巡起来。房间不大,一览无余,除了他和弟弟无一郎再无别人。
他收回目光,艰难地动了下身子,刚抬起头,没一会卸力倒回枕头上。
“哥哥,你别动。夫人说你的伤势比我严重,还不能乱动。”时透无一郎手忙脚乱按住乱动的哥哥。
他醒得早,伤势被妥帖包扎,再过一段时间等断掉的骨头长好,他就一点事也没有了。
但,哥哥比他严重得多,断了左臂才接回去。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兄弟俩目光齐齐往外看。
温柔的女声传进来。
“无一郎?我听到动静,你哥哥醒了吗?”
穿着一身浅绿色,桔梗花纹和服的女人推门进来,碧色眼瞳看到苏醒的有一郎时一亮。
“琴叶夫人。”无一郎唤了来人一声,给她让出位置。
嘴平琴叶放下食盒,在榻边坐下,抬手抚上时透有一郎额头,被躲开。
她对有些防备的少年温柔解释,“你之前受伤太重,红谷大人给你治疗完,一直在发烧,我想看看你烧退了没。”
“......红谷大人?”听到熟悉的人名,时透有一郎没有再躲。
“对,大人现在出门了,不然看到你醒了一定会高兴。”嘴平琴叶确定人已经退烧,一边跟他解释,一边打开食盒。
“无一郎,这是你的午饭,还有要吃的药,等会我给你换个绷带。”她将药和饭食递给身侧的无一郎,又取出一碗汤药,“有一郎,你还不能吃东西,我先喂你把药喝了。”
时透有一郎不习惯这无微不至的照顾,别开头,拒绝:“我自己来。”
无一郎见状举手道:“我来我来,我来喂哥哥。”
时透有一郎的伤让他足足昏迷了三天,主要因为断掉的左臂。手臂红谷给接了回去,但短时间是不能动的。
嘴平琴叶目中写满了不赞同,正欲再劝,一阵吵闹声从门外传来。
“哈哈哈哈,母亲!母亲!我找到了你说的‘猪眼睛花’!”
“伊之助!嘘!小声点,这里还有病人。”
两道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不小的动静。
嘴平琴叶无奈扶额。
时透兄弟看过去。
未关紧的门缝里长出一颗脑袋,少年碧色的眼睛非常亮。扒着门看见琴叶,大大咧咧推门而入,一溜烟跑过来,举起手中的花给她看。
花瓣形状和野猪眼睛相似,十分特别。不知经历过什么,原本舒展的枝叶蔫哒哒垂下,看起来快要枯萎。
嘴平琴叶皱眉,掏出帕子擦去儿子脸上污渍。见他头发里插着几根草,浑身狼狈得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一样,不由皱起眉头。
“伊之助你是不是又跑到后面山里去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很危险?还有,这里有病人,是不是强调过不能吵到他们?”
伊之助僵住,跪坐在母亲面前,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假装乖巧。但在嘴平琴叶没注意的时候,眼睛闲不住往她身后瞟。
时透有一郎与他对上目光,得到他呲着牙状似威胁的表情。
他有一张和嘴平琴叶一样漂亮清秀的脸。
“琴叶夫人。”门外又探进一颗脑袋,脸上满是踌躇。等到允许后,跪在伊之助身边,“是我想要试试自己的术式,带伊之助去的后山。”
少年认真承认错误,替小伙伴开脱。他被嘴平琴叶挡去大半,时透有一郎躺着,只能看见他扎着一对冲天爆裂双马尾。
两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