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上课铃声响起,视线与下节专业课老师交汇,江理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出神很长时间了。
他抱歉地笑笑,连忙整理好手底下的画像,准备离开。
侦查学专业的张老师是名年纪尚轻的女性,她听说过江理的大名,视线不自觉向他手底下的画像瞄去。
她不太懂画,看见未完成的人物画像上赫然勾着一个叉号,她顺势问:“江老师,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算是吧,我画不出来,就请学生们集思广益帮忙。”
“有答案了吗?”
“嗯。”手下动作顿住,他扯出半边塞进包里的残稿,随手揉成团,“有答案了。”
“看来,学生们有通过你的课程学到知识。”
“没错,这是个很好的结果。”
江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外,混进人群。张静怡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她微微叹了口气。
江理,不仅年轻有为,还长了一副好皮囊。他的衣品温柔文艺,简单浅色的衣服叠穿更衬得他年轻温和,没有棱角。走进学生堆里,都没有突兀的感觉。
警校的江理,是一块令人垂涎的鲜肉。
张静怡是其一。
她自认年轻优秀,足以和江理平起平坐。可是,每回和江理交谈,看见他脸上浮现出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笑容,她很有自知之明地认识到,没戏。
只是这样就算了,更让她郁闷的是,江理似乎对谁都彬彬有礼,待人如沐春风,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笑意却很少通达眼底。
中央空调?
究竟有没有一个人,在他那里是特殊的,是可以区别对待的?刨除公式化的假笑、寒暄和客套,究竟有没有一个人能见识到他的其他情绪,高兴、焦虑、尴尬哪怕惊惧、愤怒,都好过商场里模特般的虚假。
浅色针织衫淡出视野,平板鞋踏出的平稳节奏也随之消失。
拐进卫生间,水龙头感应出水,冲走手心的黑渍。哗啦啦的水声时响时断,直到冲刷过掌心的凉水逐渐由灰变清透,掌心也因受凉变红,江理才停下动作。
毛衣下的双臂撑在洗手池两侧,他深深低下头,将脸半埋进颈窝。声控顶光洒下,碎发的阴影盖住小半张脸,以及鸦睫下不明的眼眸。
顾秋为什么要对他说谎?
倘若心底的猜想成立,顾秋到底抱着什么心态,要通过短信骚扰他、打击他?
他抬手抹了把脸,湿凉的水珠滑过鼻尖,淌过唇珠,最终顺着喉结,慢慢滴落进颈窝。
他摸出手机,动作快得狼狈,也因此导致些许水滴溅落,屏幕有些失灵。拇指迅速翻动着满屏的聊天记录,这是场无端持续了一年的骚扰,他本无意理会。
可现在事实摆在他面前,嫌疑人是他交往过一年的前男友。
种种过往历历在目,他没法将言辞露骨的嫌疑人和温柔体贴的前男友联系起来。
巨大的割裂感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又来了,这种隐秘的感觉。
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惨白,唇色却因肾上腺素飙升呈现诡异的紫红。
仔细回想,他当初为什么会和顾秋分开?
一切都有迹可循。
“天生犯罪人”是意大利学者龙勃罗梭于十九世纪提出的犯罪学理论。它的核心内容缺乏对照,充满偏见,饱受抨击。
他初次了解天生犯罪人理论,还是在顾秋家里。
书房内的实木桌上,平摊着《犯罪人论》。江理进到书房并注意到那本书时,顾秋正在放松眼睛。
他对天生犯罪人理论多少有点耳闻,但由于它缺乏科学性,他并没有深入了解过。
书上印着犯罪人的头骨照片,并罗列了满篇的人体测量数据。江理看了眼背对他远眺的顾秋,自顾自坐下,翻看起来。
“你也对龙勃罗梭的理论感兴趣?”
不知什么时候,顾秋来到他身后。顾秋单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着眼镜腿,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江理:“也?”
“没错,我认为龙勃罗梭的研究很有意思。人类由细胞组成,细胞又按照基因编码,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受最本源的基因控制,无可避免地,犯罪行为也可以归结于基因的变异。”
“他的研究受到多方有识之士的抨击,我也这样认为。但倘若加入社会环境、地域特征以及增加对照,结合心理学、人类学和医学对其加以完善,也许会是个立得住脚的理论。”
“比如,具有XYY性染色体的男性更易有犯罪和暴力倾向。”
“对。”顾秋随手将眼镜扔上桌,掌心盖住双眼,传来的温度放松了他疲劳的双眼。
模糊的视线里,江理低垂着头,双肘支于桌面,留给他的只有乌黑的后脑勺。他伸手揉了揉,“这是不是和你的专业研究有所交叠?”
“算是吧。”
“你就没什么看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