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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所行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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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下来之后,我想先去看看玛妮雅。

听筒那头维持着机械的声响,我等了一会儿,把电话挂断。她是那种接电话很随性的人,有时候好几天才会回一次,我没太放在心上。

她总是这样。天真又随性,恰恰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况且她曾经告诉我她在尝试写作,对于创作的人来说,刻意与外界断连更有助于身心沉浸。

虽然这对我来说算是种自我遁形。

后来我梦见她了。我站在一条花园长廊里,雨刚停,地砖泛着水汽。玛妮雅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穿着一袭我没有见过的红裙,裙摆拖在地上。我刚想喊她,就见她张口说了什么,像是在呼唤我,但风声吞掉了那个词。我急切地向前走,她却笑着跑向了阴影深处。

醒来时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一丝不安很快被生活和写作淹没,不再有机会浮出水面。

我旅行的第一站是索利塔。我准备了一些罐头,一个便携打火机,几罐茶叶,还有一本诗集。我把它们包好,放在旅行箱里。出发前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这些“现代用品”,毕竟米拉住在一个拒绝时代推进的小镇里。幸好她并不介意。

她笑着接过它们,说:“好久没见过外面的东西了。”

我们没提起他。米拉带我在镇子里慢慢逛,索利塔的一切都一如既往。风吹得我有些咳嗽,我们在一棵树旁停下,石板路上有几颗干瘪的红果子,孩子们追来逐去,将它们踩碎,汁水渗入缝隙,乐此不疲。

那株葡萄藤居然没有死去,甚至冒出了一簇簇小葡萄。我就是在那里向库洛洛剖开自我的,快乐也在这里发生过。

米拉准备晚饭,我一直往炉子里喂雪松。看着案台上那些手工碗,我没由来想到那些落籽节时埋下去的陶罐。

“要是落籽节的时候能把自己埋进去就好了。”

米拉笑出声来。

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少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啊,说不定来年春天还能开出点像样的东西,哪怕不是花。”我试图让话题变得轻巧些。

她用指甲掐下一段迷迭香,过了两秒,才说:“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炊烟加剧了我的咳嗽,米拉将我赶出厨房,让我老实等晚餐。

她执意留我住一晚。

我又宿在了那个房间。晚上我咳到难以入睡,起身想写点什么,却发现视线变得模糊,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只是累了。

我曾见过很多能让我为之流泪的事,我数不清使我发抖的呜咽,它们也使我像叶子般颤动。手指碰到眼角,我才发现那些湿润并不是幻觉。

不过,在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地方,我的痛苦终于不像先前那么张扬了。

我发自内心地喜欢这儿,人们从不问你是谁。

半夜我醒来,胸口像压了块铅。起初只是干咳,我捂住嘴,担心咳嗽声会打扰到隔壁的米拉。可之后我再也无法控制,甚至咳出血来。我洗了手,又去门口洗掉了染血的枕巾。

远处传来夜虫短促的鸣叫,夏天马上就要造访了。我靠在门边站了会,直到胃部也开始隐隐作痛,我才回了床上。

第二天早晨,米拉把最爱的红茶换成了薄荷茶,还在我的那份里加了一匙蜂蜜。她单独给我做了一份欧姆蛋,没有培根,也没有煎蛋。

我临走时,她正站在店铺的柜台后,端着茶杯,和之前的每个清晨一样站在那里。

“起风了。”她说,“愿你不再迷路。”

风带起门帘,吹动她垂在手边的茶包标签。我站在阶下,朝她看最后一眼。

我不说再见。

飞镖是在索利塔集市随意买下的小玩具,本想送给哪个孩子,却没找到机会。我闭上眼,将它朝世界地图丢去,飞镖稳稳扎在了南美大陆与安第斯山脉交接处。

“阿西卡。”我念出那块土地的名字,就是这里了。

阿西卡坐落于海拔三千五百米的高原地域,周围是红土山脉与盐渍湖,这里昼暖夜寒……我合上观光手册,往车外看去。一只黑色的鸟停驻在远方山巅,风让所有的草都屈服了,列车花了整整两天才爬上这片赤红色的高地。令人费解的是,我几乎无法适应这里的空气,明明在流星街,我能不做保护措施就跟着大人们捡垃圾。我头痛欲裂,脑袋反而异常清醒。

我找了间干净的旅店,是一对老夫妻经营的,他们建议我去本地的早市走一走,这个时间还没有结束。观光手册上说,这里的居民大多是本地土著后裔,也有一些外来人与之混居,他们都信仰太阳和风。一只带铃铛的狗跟随我走了一段路,又摇着尾巴走掉了。摆摊的大多是女人,我猜这是他们的地域习惯,男性游牧,女性管家,女人们多戴着厚重的围巾,用含糊的方言讨价还价。我买了一束没见过的花,紫色的。

然后,我坐在广场那边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阳沿着轨迹移动,我的影子开始被灌木吞没又吐出。写作之余,我看见几个孩子围在水池边,尝试用羊乳皂来吹泡泡。这样做出的皂液很不稳定,每次只能飞出一两个,但他们仍旧乐此不疲。铁丝被拧成棒棒糖形状,他们轮流拿着吹。

我不会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曾经我也会玩这种游戏。秸秆比铁丝好不到哪儿去,我总把握不好,要么吹不出泡泡,要么很快就破了。

每一个泡泡出现,孩子们就会追着泡泡跑,争抢着戳破。我不记得自己咳过几次,只是空气干了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泡泡落在我的手稿上,留下水渍,像雪融后的一圈淡痕。我下意识将手搭在花上,生怕它也飞走破掉。

等写完这本,我就停下来。

旅店提供免费的玉米粥和焦糖羊奶,我吃不习惯那种味道,但又觉得该暖暖胃。

老板娘见我抱着纸张,问我是不是在写什么,说我看起来像是脑袋里装着很多念头的人。

一天都待在外面让我很疲惫,或许是太阳的缘故,我的咳嗽突然好了,但头痛依然。我告诉自己这是高原气候造成的,这里的含氧量实在是太低了。

我的新作即将收尾,灵感却像泡泡那样四散而逃。由此,我决定多住一段时间。每天我都会买一束花,我想要带回一些活着的东西。房间里,花束的香味越来越淡,那些我最初买的花,我目睹它们一点点瘫软、溃败,我舍不得丢掉。

行李箱大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等着我收拾,而我永远还在准备收拾。

有一天我没有做任何事,却比任何一天都要疲惫,我在这一整天的空白得出结论,我该出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起身,只是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什么正在等待,如同落网还未断气的鱼。

明天就动身。

明天。

我干咳着,攥紧了身上的毯子。早上刷牙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脸出现了水肿,症状变得严重起来。老板建议我去街对面的药店,说是那里出售一种阿西卡独有的草药粉,可以帮助缓解高原反应的不适。这真是个不错的提议,药效缓慢地起作用了,我感到头部的重压如退潮般消散,思绪也清晰了些。我于是又开始动笔,然而我已无话可说,所有值得写下的内容,仿佛都在等我往某处走,回来时才能显现。可我已经把镇子逛了个遍,连早市的每一个摊位我都记住了。

我突发奇想,决定徒步去太阳神庙看看。

太阳神庙坐落在阿西卡高原最北边的红土坡上,是阿西卡最古老的祭祀地。人们坚信,在那里可以听见神的声音。当地人习惯在朝拜时带一种叫做“皮亚”(pía)的花,这是一种生长于高山岩缝里的植物,在阿西卡的混合方言里,“皮亚”是“轻声呼唤”的意思。

他们相信,把皮亚花放在供台上,风中之神就能听见自己内心的愿望。花一旦枯萎,便代表神已经收到了请求。在这片高原,太阳不仅是光明和温暖的象征,阿西卡人视它为风的源头,太阳唤醒风,风传递命运,神会借风感知世界。

老板娘告诉我,不是所有人都是去那里求愿的,有一小部分人只是单纯想被听见。我认为这源于人类对被理解的持续渴望。这里的信仰极为本土化,但很真切,他们的神没有律法,不需要信众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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