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出发到太阳神庙,得翻两道缓坡,再穿过一片低洼的盐湖干涸地。老板帮我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说路上风很大,又晒,这些可以防止虚脱。
天还没亮,早市就已经开始了。我买到了传说中的皮亚花,比我想象的要袖珍不少,是那种看起来很脆弱的质地,仿佛指尖一触就会破碎。花苞像透明的小灯笼,簇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议,这样脆弱的生灵,居然是从贫瘠的岩缝中钻出的吗。
“你是要去太阳神庙么?”
得到肯定答复后,卖花姑娘又帮我多包了一层。
“你得把它们放进包里,风会让它们变得不好。”
我小心地把包好的花塞进背包。
太阳升起时,我出发了。
青空不留云,流云徒去留。抬头时,眼前只剩一片无可挑剔的蓝。
一路上我都在被风磋磨,干燥的空气让嘴唇开裂,脸颊传来刺痛。不能使用念,让我在这种日常情境中显得异常脆弱,我只好将围巾裹紧几分。我走得并不快,路上偶尔能看见小块未融的积雪,踩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走出镇子没多久,就见不到人了,偶尔有鸟从低空飞过,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我开始出汗了,不过风很快就将其蒸发,我含一口水在嘴里,慢慢咽下去,让喉咙适应干痛后的短暂滋润。每次喝水我都会顺势停下休息会儿,稀薄的氧气让我不得不张口呼吸。我鼓励自己,走一段,再走一段。
中途我路过一片空地,残破的围栏圈着几块已经风化的羊骨。我在这里休憩,吃了些干果和面包。背包里的花已经有些蔫了,一半是风的错,另一半可能是我的。
长坡上的土很松软,我有好几次踩在石块上,脚底打滑,不得不扶住身侧的红岩。这道长坡很寂寞,树与灌木都长不上来,两边只有不知死活的苔草攀附。远处,再往远看,盐湖出现在视野里,风波动水面,显出金色的光晕。
下午,我抵达老板娘说的第二个坡顶,能看见神庙的位置。太阳神庙就藏在坡后的洼地里,看上去不大,通体呈赤褐色,若不是周身一圈经幡迎风招展,它几乎要与地貌融为一体。
我靠在一块平岩上喘气,我需要再休息一次。水壶里只剩一半水,我犹豫了一下又拧了回去。就在这时,一只动物从我旁边窜出,把我吓得不轻。
也是在这一刻,我真正对自己没有念的事实有了具体认知。
“没有”和“不用”的距离其实很远。卸去了念的底荷,生活并没有我预想得那般轻捷。过去我虽然很少调用梦境书写者,“圆”却是一直维持的,像呼吸一样。如今我已感觉不到任何念的流动,没有了“圆”,我也就失去了预知危险的能力,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令我神经紧绷。我还记得念在身体里流转的感觉。我闭上眼,回想那熟悉的流动,什么也没有。
真是不可思议,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类。
神庙的顶尖沐浴在日光里,赤红色的墙面仿佛正在燃烧,而那随风起舞的经幡便是它吐出的火苗。我站起来,继续朝前走,得尽快适应这陌生的新生活。
抵达神庙时,太阳已接近山脊。神庙的外墙刻满浮雕,太阳、风与鸟混杂,被粗糙刻在石面上,看起来像图腾,或某种特殊文明的符号。门口有几块不规则的石砖,想必是哪位虔诚的信徒铺设的。
我推开门,殿内没有香火,亦无尘埃,神龛居于正中,被层叠的暗红织布覆盖。风闯进来撩起一小截布角,又跑走了。供台一尘不染,像是有人定期清理。花还未完全凋谢,食物和干果摆得很整齐,墙角那桶水也很清澈,显然刚换不久。
我拿出皮亚花,有几朵花瓣已经支撑不住掉落下来,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是阿西卡的信仰,不是我的。
我站在神龛前,盯着那块被风反复掀起一点的遮布出神。我在想,风中之神具体是什么。是光吗?还是燃烧的象征?是风的来源?他是否看得见我们?
白昼渐渐矮小坍缩,夜晚即将开始生长。空气已经转冷,我抱着膝盖蹲在门口,有些踌躇起来。
明明过去那么久了,一想到他,还是会心跳加快。如果命运真的存在,那风中之神会对我说什么,他会斥责我不该如此吗?还是会叹息我走得太慢,错过了能与我边走边谈的人?我想它告诉我许多,告诉我是谁把我卖给命运,谁把我替换成现在的模样?
此刻我真的太渴望一个答案了,所以我选择做一件荒唐事,我闭着眼在石地上跪了下来,却苦于不知该默念什么。
我想起侠客,曾被我短暂遗忘过的鸟哨主人。我的朋友。
如果那天,他没有在那里等我,如果我没有答应他,他是不是就……我知道,死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没人能缺席,仅仅是入场顺序的区别。可我还是很好奇,每个人生命最初的形状是不是不一样?库洛洛的是什么样子?我自己的,又是什么样子?光是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挣扎着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连任何类似神的声音都没有。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它不再像重锤似的轰鸣,而是像雨,一滴一滴地渗入土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缓慢而冰凉。我起身时,脚已经麻了。
极具探索精神,正是我最大的优点之一。
我靠近神龛,轻轻掀开布的一角——这是禁忌。我太想知道了,如果风中之神真的存在,是否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像他那样的眼神。
在阿西卡,天黑时也是亮的,群星之毯铺在天空,仙尘般闪耀。我躺在盐湖边,在天体之间寻找一块名为希望的碎片。我一直想要让那种被万象所妨碍的伟大静谧,同我自身怀想的静谧合二为一。在我身处这番景象的这一瞬息,我突然拥有了一种难以道明的幸福感。
我注意到孤独的星星之间的空间没有我以为的那样广阔。风中之神打量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躺在这儿。
伟大的风中之神啊,你肯定十分幸福,因为你永远属于这片平静而无法抵达的蓝,不曾听闻任何人的心声。
寒夜的温度诱发了我的咳疾。我爬起来,喝掉最后一口水,又开始赶路。从前我也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可现在我却觉得很不一样,因为我觉得自己更完整了。
我使我自己变得完整。
阿西卡是伟大的,一切都是阔土。满月会照亮整片红土地,我再也不会迷路。
我从这次短途旅行汲取了一种异常澄澈的感悟。回到旅店,我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取出了稿纸,新的宇宙在我的笔尖下诞生。我的创造力不再使我觉得困惑,这段阻挠我多日的坡被我一口气翻越。
从前学不会吹泡泡的小孩,终于用麦秆吹出了一长串肥皂泡。
一张张写满的稿纸平铺在桌上,像一段长途跋涉的终点,同时也是下一段路的起点。我要亲手把它们带去新都。
启程前我又去了趟药铺,买了一些止咳药和药粉,这片土地上的草药对我的诸多不适似乎格外有效。药铺老板娘用西语叮嘱我:“这个药只能管一小段时间,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旅店的老板替我叫了马车。小镇没有通往城市的铁路,唯有这种古老而不便的方式仍在运作。比起观光列车,这才是最快的离开方式。
这是我第一次坐马车。
马车颠簸着穿过阿西卡边境,车轮碾过碎石,我靠着窗边的头不住抖动。偶尔朝外面看去,也只是看见碧蓝的天和无垠的赤红。车夫将我带到了最近的巴士站台,他接过小费,热心地告诉我下一班车可能需要等上几个小时。
几番辗转,我终于搭上了去往新都的航班。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我掀起布幔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神龛里什么都没有。
也许正是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我才得以看清这本书的形状。至于风中之神,毋宁说这便是杜撰的艺术。
这怎么不算一面映射人类现状的鉴世明镜呢?
人类,真是奇妙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