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迅速扶住我,用符布接住了我吐出的血。她的手一碰到我,不适立刻就缓解了。
是婆婆的念。
婆婆是先天念能力者,但她选择了一条极其罕见的路。
她从不执着于纯粹的能力开发,而是将念力与炼金术融合,调配出各种药剂。再加上能以听诊之术预言未至之事,婆婆在长老会有着极高的话语权。据说她的秘药曾让一位以人体炸弹著称的长老起死回生,连莲子小姐都曾受过她的点拨。除了自己的学生,婆婆从不外传技艺,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实力。
“你打算怎么办?”她将一小支药剂兑在水里让我喝下。
“就这样吧,做我该做的事。”我并不想给以后一个万无一失的保证,我不喜欢“永远”这个词,未来总是变化莫测,正因如此,生活才不会像一潭死水。
婆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的回答。她审视我许久,才开口。
“那你别再种花了,辛西娅可没时间替你照顾。”
我不吭声,起身整理袍子,把燃尽的灰封入陶罐中。
“碍手碍脚。”她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接下来一周你可以不用来了。”
婆婆难得放我这么长的假,孩子们又都去教会鉴赏室看电影了,我便一个人四处走动。十几年了,这里变得让我有些陌生。记忆里那些可以偷偷去外围的巷道和洞口大多都被封死,有些地方甚至派了专人值守。我走过一片荒草地,过去孩子们总聚在这里,我偶尔也会向友谊献媚,参加一些无聊的小游戏。如今草长得更高了,甚至还有藤蔓,我站在边缘踟蹰了一下,踩了进去,刚走几步,脚就踢到了什么。
我扒开杂草,是块旧石板,它居然还在。上面满是涂鸦与乱七八糟的刻痕,我蹲下身抚摸那些刻痕,有些早已被磨平,有些还依稀能辨出字样。
最醒目的位置刻着:Sarasa is here.
那些属于过去的嬉笑从土里爬出来,拽住我的脚踝,我几乎能听见孩子们玩闹时的笑声。
那个叫萨拉萨的孩子,我们都会记得的。
蹲得太久,眩晕感随着起身的动作愈演愈烈,草地在摇晃,我扶着膝盖,努力稳住自己。草籽粘在裙边,我低头去拂,动作忽然变得很慢,汗水从唇角滑落,滴在石板上。
好美啊——是血。
某种意义上,鲜血和鲜花有着惊人的相似,它们都极易枯萎变质。我再次俯下身,想抹去那滴血渍,却发现它已经渗入石缝。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石板边缘有一个小小的衔尾蛇符号,旁边是K.S.(来自流星街的孩子)。我刻得太浅了,后来库洛洛又照着我的痕迹加深了一遍。这其实是我们在鉴赏室的画册里看到的符号,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们为什么喜欢它了。是因为它象征着永恒吗?
永远不死,永远重复,也永远孤独。
地面上那些深红色的花似乎是从我体内开出的,我盯着它们,仿佛从这片血色之中找回了自己失去的东西。然后,我用脚拨动草叶,将它们盖住。
我发现我不再喜欢冬天了。
婆婆为我安排了新的任务,我休息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忙长老会的事。而我,从学生兼职到秘书,帮她整理旧卷宗,翻译古籍,整理孩子们的档案。
为了给流星街储备新的血液,长老会为所有孩子做过登记,以便筛选有天赋的人进行念能力测试。有时候婆婆会委派我去阁楼为长老们调配安神药或是绘制护符。都是些细碎的工作,不太废体力,我还能完成,只要不站太久就行。
婆婆不忙的时候,会把我丢给立佐尔神父跑腿。他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安排给我,校对注解,抄写箴言,又或是在礼拜前打扫讲坛……
之前我和婆婆在长老会图书室研究古籍,立佐尔来找婆婆谈话,彼时我正伏案阅读。谈话进行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然后问:“那是……西尔维娅吗?”
“西尔维娅?这可真是个久远的名字。” 婆婆的回答向来模棱两可。
立佐尔不再多言。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见他眼角微垂,像是咽下什么话。之后他转头继续说起教会的事务,语气温和,就当刚才那一问从未出现。
一次我替立佐尔神父采购圣餐所需的物品。无酵母饼,还要带些碘盐和葡萄干,大概是给新来教会的孩子准备的。市集人多,等待的间隙,我注意到身后有孩子在哭,那孩子一直扯着奶妈的裙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炉火声混着哭声,令人头晕目眩。待我装好东西准备离开时,视线开始飘忽。我只觉得脚下的触感变得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像是,我正踩在井盖正中,而它已经松动。我抱紧了纸袋,时不时换手去托。
把东西交给门口的修士,我便回到了长老会的图书室。婆婆没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早,示意我把会议纪要整理完。我提笔时,手还有些发抖,写出来的字都歪歪扭扭。马上就是会议日了,长老院内部称其为圆桌集会,由婆婆主持,每半年召开一次。如是临时紧急会议则通过信标召集,在会议厅建立前,圆桌集会都在教会的内庭进行。
翌日一早,我照旧给婆婆倒茶时。她轻描淡写地说:“跟我走一趟。”
我以为是处理事务,却没想到她带着我走进了会议室。没人出声,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低头站在婆婆身侧,假装看不见。
婆婆用一记敲杖声宣布会议开始。
这次议题是关于近期物资配比。外围有一批年轻人提出建立独立储备系统,理由是近几年意外死亡比例提高。这些“积极分子”还提交了完整的方案与请愿名册,要求长老会划出部分冬季存粮与医疗资源。部分长老主张通过,但谁都知道,那批年轻人并不纯粹,他们大多是“镰头人”,这是对实务派激进分子的统称。
流星街虽一致对外,内部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和谐。
实务派与教会派的争斗早已不是秘密。实务派强调自治、效率与自力更生,意图打破现有的垄断格局;教会派则偏重秩序与精神建设,希望借助信仰维系街区的整体稳定。两派在资源分配和对外政策等方面长期拉锯。西区较为安静有序,孩童由奶妈集中抚育,教会影响深远。东区黑市林立、治安松散,却也吸引了不少能力者隐居其中,成为流星街最不可控的板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