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岁八月,到今年五月,李玄昭已经在玉泉关呆了大半年。
战后边关,百废待兴。
此次宋夏之战,人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许多人南下逃亡,也有人往西北的更深处去,在仇池、鹿浑、弥川一带定居。
本就人烟稀少的西北,现在更是十里不闻鸡鸣,百里不闻人声,尽显荒凉之意。
如此一来,西北的税收就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虽说战后,朝廷一般都会给予战乱地区,三到五年修生养息的时间。
在此期间,免苛捐杂税、免劳役、免兵役,都是十分常见的手段。
与民休息,才不会竭泽而渔。
但此次宋夏之战,朝廷耗费物资巨大、银两万数,国库亏虚。
南方几个富庶的道、州,今年四月起,又开始连发洪水。
大水恐有大疫,南方救灾也是一个大问题。
若再对南方加以重赋,怕会引起民变。
朝廷已经派了水部侍郎滕应前往江淮。
一来整治水灾,力求尽快恢复吏治民生。
二来防止出现流民暴动。
滕应是一名直臣。
几年前,有好几回他与李玄昭的政见不合。
两人曾数次当庭争吵起来。
李玄昭屡屡争不过他,只能在大殿上拂袖而去,行径颇为狼狈。
那时候,李玄昭对滕应此人,简直是恨得牙痒痒。
他那时年轻,见识不足。
自己的那套说法和方案,可行性很低,没有滕大人来得老练。
条条命令颁布下去,还是滕应的办法奏效更快。
后来李玄昭消了气,自觉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改进,便亲自登门谢罪。
做太子的不愿意得罪朝中重臣,做官员的不愿意得罪当朝太子。
既然双方都有台阶下,化干戈为玉帛,又有何不可?
两人之间的隔阂就此消除。
一来二去,滕应深感太子可当重任。
李玄昭也向滕应虚心学习,收获良多。
这两位庭上的仇人,就此成为了忘年之交。
听说四月南方洪水时,李玄昭便给滕应写信。
一来作为太子,询问地方情况并无不妥。
更何况,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再来,李玄昭也是想知道,南方的情况究竟如何。
可从西北到江南,路途实在太过遥远。
便是八百里加急,从南到北,李玄昭今天方才收到了滕应的回信。
信中表明,南方本次水灾的严重程度前所未有。
大水上涨,冲毁房屋良田无数,数百灾民流离失所。
且因为上游多雨,水势仍在隐隐上涨。
如今,滕应正在斟酌,要不要将巨鹿县的百姓撤出。
李玄昭见此言则大为震惊。
巨鹿位于沧水下游,地势平坦。
从北到南,地势由高到低,略有倾斜。
不巧的是,沧水就在巨鹿的北边。
距离沧水之岸,有大约二百里地的路程。
若是情况严峻到要将巨鹿的百姓撤出——
那么滕应的言下之意就是,整个沧水下游,恐怕都会毁于一旦。
这其中,如何安抚南方各地民心,如何安置灾民,不知道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李玄昭连忙写了一封回信。
除去开头的问好,结尾的勉励。
中间部分的核心内容是,西北目前的压力很大,希望滕应所在的南方地区不要出问题。
他们两人,一在南,一在北,力求南北都能平稳度过今年的困难。
他将信件封口之后,叫来了门口的小厮。
“让固将军来一趟。”
固白,是玉泉关的大将军。
边关地区不设文臣,大将军便是该地的最高行政长官。
李玄昭来了之后,作为西北道行军主帅,位在固白之上。
作为臣子,固白本想将城中、军中的一应事务都交给李玄昭统辖。
李玄昭本就是玄甲军的统率。
乍然带领军队来到玉泉,又在战时,情况敏感。
为避免两军之间的摩擦,也考虑到,玉泉关本地军中,各级将领的心情。
李玄昭决定自己只负责玉泉关的行政事务。
本地军中的事务,固白更加熟悉,还是请他继续管理。
两人至今合作愉快。
固白走进屋中的时候,专门负责发信的兵卒,前脚刚刚取走了李玄昭写给滕应的信。
“殿下,”固白冲李玄昭行了一礼,“敢问殿下,有何吩咐?”
他与王忠节一样,都是标准的武人。
行礼之间皆是一股豪放之气,中正耿直。
“牧丰节准备得怎么样了?”李玄昭问。
在春夏交际之时,西北会举办牧丰会。
此时风势渐缓,天气回暖,迁徙的候鸟回归。
牧民结束了春季游牧,正要转场。
为祈求丰收,故取名为牧丰节。
“从一月前,各地官吏便已向西北各地、各部宣扬出去,说玉泉关一切安定,百姓们可以随时返回家乡,加之由官府主导举办今年的牧丰节,到今日,回乡的百姓已有四成之多了。”
李玄昭缓缓点头,听到最后,对这个数字仍不太满意。
四成,只有四成。
本次宋夏之战,死伤百姓不到一成,李玄昭自认做得不错。
可流离失所之人甚广,让他们回来,也绝非易事。
西北与中原不同。
中原的百姓,日日辛劳、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对家乡有着很深的感情。
沙漠与草原上的人,大多以游牧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