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昭接到王忠节的禀告之后,便率人疾驰向甘庭而来。
烈日把沙粒烤得发烫,风卷着热浪掠过沙丘,却在一道裂痕前骤然软了声势。
李玄昭纵马立于甘庭边的山崖上,底下是一条奔涌不绝的大河。
之前从未见过的大河。
周围都是嘈杂的人声。
穿着胡服、包着头巾的商人们,穿着露肚皮的短上衣、戴着面纱的胡姬们,都在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们对着大河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各个国家和部族的语言。
李玄昭听得头疼。
甘庭,是一个三不管地带,各国商人往来于此,进行贸易买卖。
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意义重大。
古来城池以道而兴。
交通是每个地方兴盛、繁华与否的关键所在。
比如宋国的都城——洛京,其地处关中平原之上,四通八达。
洛京扼守崤函古道,又在黄河沿岸,可通华北。
更有前朝修建的大运河,直抵南方江淮、苏杭之地。
可以说是水陆兼备的城池。
洛京发达的交通,决定了它能够汇集南来北往的众多人马。
正因如此,李玄昭的太祖父,也就是宋国的开国之君,才将洛京定为了都城。
昔日,作为丝路起点的西京长安,也是如此。
在众多影响交通的因素之中,河流的地位又十分重要。
例如,史书中载,春秋时期,黄河曾在齐国境内改道。
原本地处黄河下游,繁华的临清郡,便因此逐渐没落,直至消亡。
宋国并无直接管辖甘庭的权力。
但是这里凭空冒出一条大河,影响不知道要有多么深远。
不说百年之后,玉泉关会如何变化,便说眼前的牧丰节。
如今,牧丰节临近,从此处回乡的人,要如何是好?
“王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玄昭问。
“回禀殿下,昨日傍晚,隘口的斥候便听闻,从天山方向,流下了一股水流,途径甘庭,原本并无人在意,只是后来,水流越来越大,做买卖的生意人不得不将自己的摊子往两边一挪再挪。”
“水流先是变成溪水,再变成小河,两处悬崖高耸,此处的人只能撤到悬崖之上,一夜过去,就变成了这样。”
听完王忠节的话,李玄昭问道:
“也就是说,甘庭并无人伤亡?”
“是,目前未曾听说有人被水卷走,下游处也没有人看到尸体。”
李玄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今早还在滕应的回信中看到南方百姓的受灾情况。
一般来说,大水涨起来需要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
一刻钟之前,水位可能距岸仍有两尺。
一刻钟之后,便有可能倒灌两岸,田毁人亡。
地方官员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洪水就淹没了一切。
甘庭的这条河,涨水缓慢。
耗时一天一夜,让所有的人都有时间准备。
李玄昭观察周围人的情况,包袱满满当当,推车、摊子,一个不少。
看来这大水,不仅没有害死人,甚至还让人有时间收拾行囊,慢慢悠悠地从崖底撤离。
人们的性命、钱财,一分一毫都没有少。
水汇聚成河,这本是自然之力,非人力所能左右。
纵然西北干旱,或许一开始的水势不像南方的洪水一般庞大。
但如此善良的河,李玄昭真是第一次遇见。
“河的上游在哪?”李玄昭继续问。
“在天山深处。”王忠节答。
“怎么出现的?”
“据说,在天山放牧的牧民,在天山主峰下的一处凹地上,见到了一片以前从未见过的、错综复杂的河网,那里便是此河的源头。”
“以前从未见过?”
“是,牧民们是这样说的,但因为那里少有人踏足,可能之前就已经缓慢形成了河网,也未可知。”
还是不对。李玄昭心想。
天山如今水草丰美,又正值春夏之交。
牧民转场,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消息必然十分灵通。
这样大的一条河,凭空出现——
难道在这之前,没有人听说、没有人见过吗?
“可知道,上游河网的水,又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王忠节一时犯了难。
“殿下,河流出现,乃是自然之理,要问为何出现,许是落雨?”
李玄昭摇头。
西北万年的雨加载一块,其水量,恐怕都不足此河的十分之一。
他沉吟片刻,问:“可是因为天山上的积雪融化?”
“回殿下,末将不知。”王忠节答。
若是要问此等地理知识,或许还得找一个堪舆大家来,李玄昭想。
李玄昭侧耳听周围的人说话。
语言太杂了,他听得懂上半句,就听不懂下半句。
“队伍中可有能听懂话的本地人吗?”
有一名军士从队伍中站出一步,向李玄昭拱手行礼。
“小的是本地人,这里的人说话,小的都能听得懂。”
李玄昭点头,吩咐道:“你去和周围的人打听一下,看看此河是因何而来。”
“是!”
军士领命之后,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