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丰节为期半月,最后一天的活动最为隆重。
“迁徙之舞?”
赫连玉问身边的李玄昭。
两人正走在玉泉镇的街道上,往来人群熙熙攘攘。
此时晨雾还未散尽,玉泉镇已经在阳光下苏醒。
夯土铺成的路面还是凉的,两旁的土坯摊位支起驼毛帐篷。
竹筐里摊着晒干的沙棘、锁阳。
捆成束的肉苁蓉泛着褐色的光泽。
摊主将水浸过的沙枣、椰枣混在一起,甜香裹着草木药气漫开。
牧民掀开油布,刚鞣好的驼皮、羊皮泛着温润的光。
旁边的陶罐里盛满了胡麻油,与烤馕铺飘出的麦香、孜然香混在一起。
“没错,欲谷部有这样的活动吗?”
李玄昭话音刚落,立刻将赫连玉往自己身边一拉。
这段时间,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多。
赫连玉走路有点冒冒失失的。
他要么只能听李玄昭说话,要么只能认真走路。
大部分时候,赫连玉都只能做到第一点。
李玄昭没办法,只能对身边的人多多关照。
挑着担子的人一边道歉一边穿过了路。
赫连玉站稳之后,想了想:“可能名字不太一样吧。”
“嗯,迁徙之舞起源于牧民在天山间辗转放牧的习俗,祈求风调雨顺,代代平安。今天下午就要开始了。”
“哦,那西域也有,一般在祭祀的时候举行这样的活动。”
“你们祭祀,是在每年长生天的诞辰时举办吧?”
“没错——你怎么知道?”
“去年翻了很多西域风俗志。”
李玄昭为什么要翻西域风俗志?
哦,为了打仗。
赫连玉反应了过来,一时有些讪讪。
“对,但是关于长生天诞辰的日期,每个部族都不一样,所以祭祀的时间也各有不同。”
“欲谷部是什么时候?”
“立冬——你没读到过?”
“读到过,是立冬。”
那你还问?赫连玉心中腹诽。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一路上人越来越多。
两人走到了当初赫连玉住过的客栈门口。
客栈门前的桌子旁坐满了各国商人,马厩里挤满了马。
店小二忙前忙后,身上都是汗水。
赫连玉停住了脚步,看着客栈前飘着的红色旗子。
现在的情景,可比他大半年前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还是店小二先发现了他。
“诶!是您……”
小二手里端着托盘,朝两人看过来。
做生意的笑脸迎人,小二的一口白牙在太阳底下十分晃眼。
他的话音慢慢的落下去,瞧着赫连玉,半晌不做声。
在店小二的眼中,站在客栈前的两人,都容貌出众,气质非凡。
小二原本还想同玉王子说说话,又和站在他身边的那人对上了视线。
李玄昭什么也没说,也没什么表情。
但小二知道,他们现在看着不过两步路的距离,实际上却是云泥之别。
小二不笑了,偏过了黝黑的脸。
他将托盘放在了点餐的客人桌上,走进屋里招呼老板。
“老板,你看谁来了?”
老板和老板娘走了出来。
去年老板穿着的粗布短打,现在已经换成了一件月白底色的细麻布衫。
料子透气吸汗,最耐西北的燥热风沙。
老板娘则穿着一件麻质短襦,领口和袖口都绣着蓝色的小花,下面穿着一条藏青色的褶裙。
发髻里别着一只金簪。
老板见到李玄昭,立刻快步走到了两人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小人携内子,见过大人。一别半载,大人身体清健,再见大人圣容,是小人之幸。”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老板一介粗人,现在说起话来,也是彬彬有礼,懂得进退了。
完全看不出来,他当初还拿着砍刀,深更半夜闯进房间里,要赫连玉性命的样子。
老板向李玄昭行礼之后,又向赫连玉躬身一礼。
“小人见过玉王子,半年前,小人对玉王子多有不敬,小人在牢里时时反省,日日自责,如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望王子恕当日不敬之罪。”
这倒是赫连玉没想到的。
“你被下狱了?”他惊讶地问。
“是。”老板并未起身,喏喏一言。
赫连玉看向李玄昭,想要一个解释。
“依大宋律,持刀抢劫未遂者,判监禁三月,当初,他不止谋财,还想害你性命,罪加一等,刑罚再加一倍,半年之数,想来,如今也是刚刚出狱不久。”
老板肯定了这番话:“不错,小人刚刚出狱月余。”
李玄昭说完之后,看见了赫连玉脸上恍然大悟的表情。
想来,当初里长必然是秉公处理了这件事。
赫连玉心里想。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介入,赫连玉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此间里长发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死人,处置未必会如此公正。
李玄昭心里想。
两人在思考同一件事,但是得出的结论又完全不同。
“二位,太阳高了,茶水已备好,不如来里屋一坐。”
老板和老板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赫连玉和李玄昭对视一眼,抬步便向客栈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