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大堂,转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屏风隔开了嘈杂的人声。
赫连玉推开手边的窗户,迎面而来一阵清凉。
窗户外正是客栈的后院,后院里有一座小池塘。
明明半年前还是没有的。赫连玉心想。
他坐了下来,品了一口茶,茶是新茶。
去年喝的还是陈茶。
店小二来给他们上点心时,赫连玉叫住了他。
“小二哥,你们最近生意兴隆啊。”赫连玉感叹道。
“是,最近牧丰节,好多人来这儿做生意,也有很多人回家了。”
“老板当初那样打你,你怎么还跟着他继续干活呢?”
“老板下狱后,老板娘人好,给了我赏钱,又给了我家人很多好东西,我感激非常,就留了下来。”
赫连玉若有所思。
店小二笑了一声,还想多说点什么,就听李玄昭放下了茶杯。
不轻不重地在桌子上磕了一声。
小二心中一惊,悄声退下了。
李玄昭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方才不觉得,现在细细品来,茶倒真是好茶。
“在想什么?”李玄昭问赫连玉。
赫连玉喝完了一杯茶,正想给自己倒第二杯。
就见李玄昭已经拿起了茶壶,给赫连玉倒了大半杯茶。
赫连玉接过了茶杯后才开口。
“老板在牢里呆了半年,出来也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日子就能过得这么好吗?”
“有贤内助。”
李玄昭一早就看出来了。
赫连玉往屏风外瞥了一眼,正好看到老板娘正在堂间忙活。
“当初老板娘对你心存善念,又是从犯,罪不至于监禁,丈夫下狱之后,估计是她不离不弃,将客栈一直经营了下来。”
“你们大宋,是不是对这样的女人,十分推崇?”
“是。”
赫连玉沉吟半晌。
“想问什么?”
“那如果——如果老板娘在老板下狱的时候,离开了他,会不会被别人说三道四?比如不从一而终,水性杨花之类的?”
“洛京可能会,西北这边不会。”
“为什么?”
“洛京的礼教太多,西北的民风彪悍,两边的观念不一样。”
“那老板娘留下来,是完全出于自己的心意咯?”
李玄昭摇头:“不好说。”
“嗯?”赫连玉不解。
“可能事实的确如你所说,也有可能是她无处可去,不得已才留下来的。”
赫连玉方才还在感叹老板娘对感情的坚持,现在就被李玄昭泼了一盆冷水。
“但是她最后还是留下来了,而且老板也的确变成了好人,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赫连玉争辩。
“你还记得自己大半年前,被他们俩用刀架在脖子上吗?”
提到这件事,赫连玉就得想起来自己摔在李玄昭身上的情景。
“你别转移话题!”
李玄昭觉得好笑。
他们两个,一个是欲谷部的王子,一个是大宋的太子。
怎么因为别人的感情生活,在这里争吵?
但偏偏今天李玄昭心情到这儿了,就是要同面前的赫连玉争上一争。
“老板洗心革面,你得去感谢固白将军,多谢他治下有方,牢狱之中并无冤案,还能教人一心向善。”
赫连玉语塞。
“至于他们的日子过好了,是因为官府主导了这次牧丰节,大大加快了返乡之人的进度,不然这半年来,镇上肯定不是如此热闹的光景。”
赫连玉半晌说不出话。
他仔细一想,觉得李玄昭说的有道理。
李玄昭喝上了第二口茶,等着面前的人措辞。
突然,赫连玉灵光一现。
“可是,当初老板下狱的时候,老板娘肯定不知道能有今天,所以她留下来,更加证明了她是对的。”
“是,但是没有我刚才说的两件事,他们也不会有今日,她也有可能会后悔。”
赫连玉泄气:“你就这么不相信他们的感情?”
李玄昭失笑:“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好吧。
赫连玉彻底哑火了。
李玄昭将点心推到了赫连玉面前。
赫连玉愤愤地拿起了一块点心,一口咬了下去。
仿佛在咬的不是点心,是李玄胳膊上的肉。
真的是个孩子。
李玄昭心里想着,又将一杯温热的茶推了过去。
“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你今天是不是太悠闲了?”
赫连玉声音中的挫败都要滴出水来了。
“我今天不闲,我是有正事要做的。”
“你的正事,该不会是抛下将军府里成山的公务,跑出来和我逛街吧?”
“没错。”李玄昭答道。
赫连玉心中一跳,感觉自己的胃里有几只蝴蝶在飞舞,就又听李玄昭开了口。
“今天是牧丰节的最后一天,下午迁徙之舞就要开始了。”
“……嗯,你刚刚说过了。”
“你要不要和我去跳舞?”
赫连玉手里的点心掉在了桌子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