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轮回。
欲谷部在宋夏之间辗转十数年,在害怕和惶恐里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赫连玉听完了欲谷津的一席话,心底感叹。
可如今,欲谷津神色恐怖,语气激动,让赫连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想做什么!”赫连玉急急地问。
“我不想做什么!我做不了什么!”
欲谷津说完,迎面吹来一阵冷风。
雪线的确降低了,连风都有霜雪的寒意。
他的脸冰凉一片。
赫连玉看到他又哭了起来。
可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欲谷明的离世,还有很多其他的痛苦。
“我能做什么呢?是我斩杀了巨蟒吗?是我从玄甲军的重重包围下逃出了王帐吗?是我给李玄昭传信,提议共建怀来桥的吗?是我和大宋太子一起跳迁徙之舞的吗?”
赫连玉哑然,他本来脑子很清醒,现在却不明白欲谷津想要说什么。
他面对这样的质问,一时懵了。
“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我这几天把这十几年来的事想了一遍,找不出任何一个罪魁祸首——要怪,那就只怪我的父王懦弱,十几年前不敢和夏族斗,现在不敢和大宋争!也怪我,在父王提议、大哥赞成阿明和亲的时候,没有站出来以死相逼,反对他们!”
“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所有事情,都已经为时已晚,可你不是,赫连玉,你不是。”
欲谷津抹了一把脸,对赫连玉说道。
“我不是……我不是什么?”赫连玉喃喃地问。
“你的父王被囚禁,你的大哥死在了李玄昭的手下,可你的身份并没有被发现,你是李玄昭喜欢的世子——你不是要复仇吗?天天呆在屋子里,怎么复仇?”
赫连玉被问得无言以对。
是啊,他不是要复仇吗?
他不是答应了他大哥,在天山下的祭祀之地,喝了黄羊的血,发过誓,事成之后回去见他,见漫天神佛的吗?
“那天在校场,你亲口毁掉大哥和你串好的说辞,我不知道缘由,你和李玄昭一起为蟒河上的桥命名——怀来,这算什么名字?你当真希望大宋征服四方,希望李玄昭完成你大哥当年没有做成的功业吗?你和李玄昭出双入对,你疯了吗?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欲谷部的王子,实际上呢?你就这么甘心做他李玄昭的臣子?做大宋对外宣扬野心的招牌?”
赫连玉被震在当场。
那些纠结和犹豫,就像太阳下的冰雪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脊背发凉,从后颈到尾椎,每一寸皮肤都在震颤。
他最近都在干什么?
“你看看李玄昭在做什么?用玄铁柱做怀来桥的桥墩子,牧丰节,把半个西域的人都召来了,从此,至少玉泉关往北,从欲谷部的领地再往外,好大一圈,虽不在大宋的统治范围下,却已经在大宋的实际影响圈子里了,这些地方的人,会逐渐丢弃马背上的生活,他们会开始种地,绿洲上不会再有羊群,会长满小麦和稻子,会用箸,会说宋语,那我们的语言呢?欲谷部和夏族的话,以后还会有谁来说呢?”
风吹过,却吹不散欲谷津的话。
“神使,从一开始我是不相信这个称呼的,直到你斩杀巨蟒,我不得不信,可你的行为,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希望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吗?”
我不知道。
赫连玉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可他看着欲谷津痛不欲生的脸庞,始终没办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背负着……这么多的希望吗?
他大哥的、他父王的、欲谷津的、欲谷涉的,还有整个西域的。
千头万绪、千回百转之间,赫连玉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
“你长大了。”
莫名其妙地,仿佛赫连玉也不受自己控制地一般,他说出了这句话。
他对欲谷津说了这句话。
“……什么?”欲谷津错愕非常。
他看见赫连玉的目光中饱含欣慰。
“原来……原来你真是神使,是我低估了你。”
欲谷津自嘲地笑了一声。
“也罢,既然你心里有数,便当我今日的话全没有说过,你有你的道理,我也相信你的能力,有什么需要我和大哥帮助的,你尽管开口就是了。”
赫连玉感觉自己的后脑勺,似乎被一只大手扣住了。
有什么人,按着他的头。
赫连玉点了点头。
欲谷津放宽了心。
他今天和赫连玉见面,本就是想点醒赫连玉。
他以为此人被李玄昭迷惑了心智。
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神志不清下的昏聩之举。
最终证明,那人心里有数。
目的已经达成,他便与赫连玉道别了。
徒留赫连玉一人,在欲谷津走远后,瘫坐在地上。
他曾受李玄昭的庇佑,对他十分仰慕。
后来蟒河上重逢,哪怕李玄昭对他多有打击,自己也知道李玄昭目的不纯,但是仍然沉浸在美梦中。
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宋国,仍然是王帐里的小王子。
可李玄昭不是赫连灼,欲谷涉、欲谷津也不是他的哥哥。
他已经站在一个博弈的角力场上,无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