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风和日丽的一天,渭水河畔那栋高耸气派、吸引了众多咸阳人比邻而居的高楼,挂起一块匾额。
黑底金字,龙飞凤舞。匾角一块大印,低调沉默,但在场有幸在族中父兄的案牍上瞥见过这枚大印的人,无不色变。
“这行舟书局是谁家开的?”
路人道:“谁知道呢。反正东家在那儿了,可能是个有钱的商贾女儿吧。”
大族子弟匆匆望去,只看到一个执剪剪彩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沉静温和,容貌出众,“不可能,不可能……”
同伴也焦灼道:“寻常商贾,怎么可能会有此等大印。这等大印,我分明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王上的回覆。
大王的私令。
那份帛令,至今仍被他祖父敬之又敬地供奉在书房里。
小厮问::“公子,我们还去酒肆吗?”
两位好酒的公子竟弃了行程,“去什么酒肆,去书局里。”
王后深居简出,连年节和祭祀都不出面。公卿之家,多有人笃信王后与王上感情不睦,以致于王后不得宠爱,从没有出席过宫宴,就连祭祀,都见不到王后的身影。
但也有人对此传言嗤之以鼻。
这两位姜公子便是如此。若王上不宠爱王后,大可广开后宫,然而王上至今只有王后一人。这也是他们姜家全家上下坚信不疑的事。也是因此,姜家从没有掺和过劝谏秦渊开后宫的事,自家又谨慎,这些年在朝堂里还算平稳。
可是现在,行舟书局这位仙姿玉貌的东家,命人吊起的匾额上,赫然留着王上的私印!
这位东家的身份,关系到姜家未来的行事……
“东家,今日来的人真不少。”
书局门前,管事是破天荒第一次听说书局这回事。乖乖,一卷书多贵重,那可是有钱都买不来的。东家开卖书的铺子,这非但是咸阳城头一遭,恐怕也是全天下头一遭。进来的人,怕是家财万贯也气短!
史青颔首,听着伙计们吆喝。她不喜欢过分热闹的场合,这样人头攒动的场面,对她来说有些吃不消。
但今日是开业的日子,也是史青第一座书局落成的日子,所以史青亲自来剪彩了。
阿箬在史青身边,正看着伶人表演杂戏,瞥见史青要悄悄溜走,忙拉住她,“今天开业,兴许你朋友们会来捧场。”
史青无奈,“那就再待一会儿。”
两位姜公子也在等人。
小姜公子问:“大兄,我们在这儿做什么?”
大姜公子道:“咸阳习俗,开业迁居,亲朋好友都会送上彩礼。且看稍后送礼的是何人。”
小姜公子道:“她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能来什么重要的人?我看,连王上都不怎么重视她,说不定那大印还是她缠着王上盖的……”
“住口,”大姜公子板脸,“祖父怎么教导你的?慎言!有时候,一言之差,便会给家族招来祸端……”
小姜公子垂首听训,大兄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他顺着大兄的视线望去,只见书局前,魏大夫带着两个仆从,捧着贺礼递送管事手里。
“魏大夫……”
小姜公子惊诧。这位魏大夫也算是咸阳城冰人说媒的大热人物,为人谦恭自守不好女色,从没听说过闹出什么风月新闻。且重要的是,魏大夫家资巨万,整个咸阳城里,比魏大夫富庶的,没有魏大夫尊贵,比魏大夫尊贵的,又没有魏大夫富庶。
“大兄,难道这私印是魏大夫给东家求的?”
毕竟是朝中重臣,小姜公子这样一想,倒也觉得有些道理。
大姜公子摇头:“东家似乎有意冷淡魏大夫,不像什么亲近之人。听说大将军今日回城……”大姜公子叫来小厮,叮嘱,“你去城外拦住大将军,给大将军送个口信。就说,大王新近宠爱一商贾女子……”
小姜公子叫道:“大兄!”
大姜公子以为弟弟心软,眸中闪过冷芒,“必须试探出来,才知道王上的态度。”
小姜公子面色复杂:“大兄!我是说,不用给大将军送信了,大将军亲自带着贺礼来祝贺东家开业!”
大姜公子震惊:“什么?!”
不是说大将军和王后最要好了吗?
怎么见到大王宠爱别人,还亲自来送礼?
那边,史青骤然看到白石,不用阿箬挽留,自己就笑逐颜开地站在门口,领着她这两位客人往楼上走。
管事等着伶人表演完,清清嗓子,口若悬河地夸起行舟书局的与众不同,直听得看客们连声否认。
“怎么可能,一群骗子,世上怎么可能有能揣在袖子里的书!一册书拉上一车都算少了!”
管事的却不急。要说这事,管事在遇到史青前,也是不信的。可见了才知道,这究竟是何等奇妙之宝物,只怕很快就要在天下公卿士族与读书人中流行开来,成为雅事一桩。
“诸位客官,是真是假,稍后一看便知。”
话落,管事便让伙计们将事先准备好的散钱和干货、零嘴撒出去,图个好彩头。
周涓也进来了。
他家道中落,年幼时曾被父亲启过蒙,识得几个字。但自从家境一落千丈,为维持生计,家里藏的书不得不贱卖给富商换取米粮。
现如今,周涓在咸阳城给治粟内史做门客,因献了几个计策,得治粟内史赏识,除每月月前提升两倍外,还得了几块金饼做赏钱。
饱暖无忧,周涓便想谋些书看,好让自己多些本事。
然而,这世道,藏书者半富贵,无缘无故,谁肯卖书?
因此,听到渭水河畔行舟书局竟然卖书的消息时,周涓请了一天的假,早早地就赶过来侯着,只等进去抢书!
但听了管事的“袖中之书”说,周涓却迟疑了。
这莫不是一群骗子?还是一堆傻子?一册竹简少说几十卷,怎么可能揣进袖里!
周涓默默攥紧了袖里的金饼,怀着勇闯黑店的心情,踏入了这座销金窟。
他甚至做好了一进门就被迷晕的准备!
但入内,却只觉窗明几净,全无半点藏书阁的阴暗和沉木腐朽味。
更有奇石修竹点映其中,古画高悬,篾瓶中插着野花野草,透着清幽野趣。
行舟书局明亮得简直不像个藏书阁的样子。卖书的地方,书的数量不可能少,更不可能明亮成这样。
周涓还沉浸在舒适愉悦中,忽听身边人怒道:
“书架连三面墙都没摆满,凑得够十册书吗,就敢卖书!”
连周涓也恍然。怪道他觉得奇怪,现在一想,他见到的藏书阁,书架几乎都是迷宫一样一排一排地摆着,哪儿像行舟书局,堂内竟然大空着,可不就亮堂嘛!
书架少,书又能多到哪里去?
登时,堂里喧闹起来。
管事笑道:“诸位莫急。”
伙计接收到管事的眼色,忙抽出一本书递过来。管事接过,高高扬起,“这本书,乃是名震天下的郑师新作。除开我行舟书局,走遍天下,也找不出五份。不知可有熟读郑师大作的看官肯屈尊一读?小店愿出茶水费。”
气氛又火热起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奈何大家多是来凑热闹的,谁读过这许多书,就算对管事手里那一块金饼的天价茶水费眼馋得不行,也只能干看着。
周涓一听是郑师新作,顿时眼前一亮,不顾朋友拉扯,越众而出,“我来。若是郑师新作,茶水费便不需了。”
他接过书,惊觉这书竟还没有他半根手指厚。但此刻不是惊疑的时候,看到书上的第一个字起,周涓就感受到郑师极具个人特色的风格扑面而来,不禁爱不释手,迫切地想往后看。
还好被朋友戳了戳,周涓才开口,放慢语调,字正腔圆地诵读。
看客里多的是没有读过书的人,听不出什么文风,也听不懂意思。但那种简短而又铿锵有力、催人奋发向上的气势,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静静地等周涓读完一个篇章。
“怎么样?!是不是那什么师的新作?”
周涓道:“我熟读郑师著作,这部书,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与郑师相类。最重要的是……”
他翻了翻书,快速浏览,心内估算,“这本书,若换成竹简,必定能载满一车。”
底下便有读书人附和,“是啊是啊。”
管事的笑笑,“这是自然。应东家的话,这本书,便赠与公子。另有一金想送,权当茶水之费,还请莫要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