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大家再次被书局的财大气粗震惊了。
史青等人在楼上,都能听到下面的热闹。
管事机灵,早就从醉仙楼置办下一桌酒席供东家宴请朋友。
因此,史青亲自给三人斟酒,对着满案佳肴,笑道:“都喝。今天高兴。”
一时大家伙过了一杯酒,趁着这喜气,魏束荆暗示道:“近来有人上折子,认为我秦国该有一位太子了。即使王上春秋鼎盛,不急于立嗣,也应当有几个王子王女环绕膝下。”
史青笑意淡了些,“知道了。”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也明白魏束荆是为她着想,因此便准备扯个新话头。
恰此时,听到楼下竟闹哄哄地吵了起来,史青便道个不是,离席查看,借机也避开这件不想谈论的事。
周涓不肯收下管事的金饼,捧着书,气得脸红脖子粗,“敢问管事的,你们抄郑师的书来卖,可曾征得郑师许可?若没有,此等行为与偷盗何异?恕我直言,若是如此,就算您将书白白送给我,我也不肯要!”
“对!不要!我们不要!”
“就是,何况诗书乃是高雅之士,与铜臭为伍,简直是粗俗!辱没了诗书清名!书就不该拿来卖!”
“偷抄旁人的书来卖,可耻!”
管事的经验丰富,立刻便引领看客们冷静下来。可百姓质朴,纵然不习诗书,也知道偷抄卖书可耻。按秦律,犯偷盗罪,可是要黥首罚苦役的!
因此,非但众怒难挡,管事也知道,今日即使让他们多骂一会儿,也不能够说错一句话,更不能强硬地让大家伙停下。否则,书局名声一臭,就算建得再气派,东西再好,也做不起来,白白给未来同行做嫁衣裳罢了。
就在管事擦额汗之际,楼上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他东家就在楼梯拐角处,对上一张张怒火难平的脸,依旧是和煦姿态,唇角挂着笑,“诸位的品性,实在令人敬佩。我行舟书局,为的便是与诸位这般品性绝伦之人行方便。诸位大可放心,我们行舟书局,早在开业之前,便托人问过了郑师的意见,亦有郑师手信一封为证。只是未得郑师许可,不便把与大家观看,还请多多见谅。若有与郑师相熟的,自可前往问询。”
从史青出来起,下面倒是静了一静。
不只是因为史青的这番话,也是因为史青的容貌。
世道对商贾多有轻贱,这位东家容貌气度都出众,却来经商,岂不是自毁前程?
周涓听说书的来历没问题,便长长送了一口气。他瞧见书架上放着许多诸子著述,问:“这些书,难道都能卖吗?”
小姜公子得了大兄的指示,忙反驳道:“作者都是百年前的人物,早已作古,难不成到墓里去问吗?你未免太强人所难!”
周涓涨红了脸,“我并无恶意……”
史青道:“这位公子秉性令人敬服,所问也有理,”见周涓的尴尬解了些,史青便接着道:“只是,公子你再细看这些书,是否别有不同?”
周涓很感激东家不在意他的冒犯,闻言便照做,抽出一本自己熟悉的书,翻开一看,惊道:“竟然是新注!还是质量绝佳的新注!”
史青笑道:“这新注,乃是我父祖遍采各地文献所作,久未问世。恰逢书局开业,便呈与诸君。”
这话,却叫许多人变了脸色。
连姜家兄弟都不禁对视。
小姜公子问:“能出新注者,无不是大家。难道这满书局的书,都是您父祖所著?”
若是这样,东家的家世,只怕大有来头。
史青视线扫过满满当当的书架,看着里面的书,语气眷恋,“这倒不是。”
在场的人齐刷刷松了口气。
就说嘛,新书,一家能出一本都不错了。出半个书局?做梦都梦不到!
史青轻飘飘道:“约莫只有一半是我父祖之作。剩下一半,或是无名者遗作,或是断了传承,就此架上生尘,宝物无人问津,令人惋惜。”
众人:“!!!”
堂内鸦雀无声。
良久,小姜公子扯扯大兄衣袖,“大兄!断了传承的书!我好像瞥见一本书署着杨子的名儿,那书那么厚,一定比祖父收藏的残卷完整!原来,原来珍品竟在这儿嘛……”
史青目视管事。管事会意,忙找出《杨子》,含笑送至姜家兄弟面前,“请两位赏脸一观。”
大姜公子竭力维持沉稳,可翻开书那一刻,还是呼吸错乱,“这就是我祖父苦寻许久的著作!我愿意出百金,还请一定要将此书卖与我二人。我祖父苦觅半生,此生惟愿见到杨子全作,奈何遍寻天下,得到的书,俱都残缺不全,竟无一本能全过贵东家家藏的这本。”
“嚯~百金!”
看客们看得津津有味,双眼发亮!这等奇事,茶余饭后,能嚼上许久。
他们若是东家,恨不得立时应下。
史青却道:“书价,书局自有定数。公子手里这本书,一金便可。”
姜家兄弟怔住,“万万不可。我兄弟不才,却有些见识,晓得这书乃是用咸阳城近日价比黄金的纸所造。更兼这是杨子孤本,就是百金,也是不够。稍晚些,我们府中另有厚礼相赠。”
他兄弟二人已对东家有些猜测。
听说王后从故成周而来,家中世代修史藏书。再观东家的手笔,还有大将军的亲呢态度,只怕这位或许便与他们久未露面的王后有关。
故而,姜家兄弟有意抬价,既不准痕迹地讨好东家,又借着为古书豪掷千金之举,为自己家族添一层美名。
史青没见过姜家人,看不出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行事自有章程,“我行舟书局,就是为了与广大读书人行方便才开设。若书都贵到只有豪富者才买得起,这书局,又何必再开?纵予百金千金,小店也只取应取的一金。”
看客们喝彩:“好!”
小姜公子窘了窘,“东家,倘若我们肯出千金,但须东家只卖与我兄弟二人,不可再卖与旁人呢?”
周涓的友人低声暗恨:“我也想看《杨子》。可千金,就是卖上十年《杨子》,都难挣到。谁能不心动呢?可惜我与杨子再无缘了。只怕日后杨子一脉,光复中兴、后进宗师,都只在这两位公子的门庭之中。”
千金,东家就算答应,他们这些追寻杨子之道已久的人,也不会对东家不满。
只是,实在可惜……
史青笑道:“美意心领。只是本店初衷,不过是不愿意宝物架上蒙尘。如今,这些宗师都已入土,却无人继承衣钵,料在九泉之下,也不肯阖眼。此书非小店专有,乃是前人所遗,小店断无私占独专之心。既无衣钵后人,则天下得近此书者,皆为衣钵后人。我不过把书来卖,岂能断了后人接近恩师遗作的机会?”
“孔子有门徒三千,今儒学行于天下。墨子收徒无贵贱,今墨家也成一代显学,蔚然大观。法者,被于兆民,亦无人不知。弟子侍奉先生,学生敬奉老师。师授求学者以道,学生复又传道。学生越多,学派便越壮观,势头越强劲,更能出扛鼎人物,将学派发扬光大。”
史青不想只卖这么些书。她的书是有限的,可书局若想长久发展,必须要时刻有新书、好书涌进。买卖书便是将诗书与铜臭为伍、宁愿死也不肯将所学泄露出去……有这些观念根深蒂固,史青的书局便难以长久,因此,史青道:“老师出名,必是有过人之处。可除此之外,这位老师,必定还有无数门生,将师门的学养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成蔚然大观。”
“若诸君寻不到心仪的学生人选,不妨将著述投递到本店,本店愿交付润笔之费,将诸君著述置于本店架中,静候有缘人。等更多的读书人看到诸君的著述,想必诸君也能找到更满意的学生。”
“另,本店人手不足,若有字迹工整者,可到本店抄书,薪酬丰厚。若不要薪酬,抄够十本书,也能换取一本书带走。”
此话一出,又是热闹起来。看热闹的看得津津有味,可读书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思考起了可行性,最后竟十分心动,在堂中议论纷纷。
史青对上门口那位含笑遥看的白发老者,露出个笑,悄悄隐去,从后门出来,走到他身边,“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郑师拄拐,脸上添了许多皱纹,眼光却含笑,“我老了,稷下也没了。但我和学生打交道一辈子,我适应不了没有学生的生活,我要在你的书局外开坛讲授。老师与学生……你信上如此言说,今日再听,我依旧眼前一亮。我老了,我需要学生们。”
他说着,不禁滴下泪来。
先人之道煌煌,传到郑师,人人都说郑师乃是学派一代宗师。可谁又知,郑师是何等地忧心如焚?
旁的学派,早得重用。郑师的学派,声势赫赫,却不见国君重用。郑师发愤探寻,势必要阐述本派的过人之处。可越与其他学派论辩,郑师便越能体会到,他的学派需要改变,才能适应瞬息万变的时代。
郑师绝望了。
他已经老了,时日无多,再没有改变学派的机会。谁能继承这一代代的事业,再创辉煌?
是史青的信,让郑师重新看到了希望,来到了咸阳。
史青知道,郑师把地点选在书局外,是为她着想,帮书局打开名头,给书局引人,“先生不怪我因果倒置就好。”
郑师拭泪,红着眼圈道:“我会给我的学生们写信,告知他们有行舟书局这样一个传道授业的好去处。我也会力劝我的旧友们,说服他们将著述给行舟书局寄卖。”
饶是史青,也有些感动,“先生费心了。我送您。”
郑师只让史青扶了几步,便催史青回去忙,唤来小童扶他上车。
坐在辘辘而行的马车上,郑师又回头看了一眼,史青的身影已经模糊不清。
但郑师想,他余下的时日里,定是再也忘不了史青了。
这个把希望带给他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