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石等人小聚后，史青便回到了咸阳宫。

彼时已近傍晚，红霞接天，细草微风，鸟雀啾啾，令人心旷神怡。

秦渊正在廊下，半垂竹帘朦胧遮住他视线，他却还是看到了史青，从廊下走出来，“你竟还是个豪富。”

显然，秦渊已听说了有人豪掷千金买书的事。

史青笑笑：“不过是先人遗泽罢了。卖出去，送到有缘人手里，总好过它们放在架上，被书虫啃噬成粉末。”

秦渊拉着史青的手，引她到食案旁。食物蒸腾着热气，晚风徐徐，再对上秦渊那张含笑的脸，史青竟然觉得，回来时有人在等自己的感觉还不错。

可惜……史青敛眸。他们之间的矛盾，怎么会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呢？

秦渊给史青舀了一勺汤，笑道：“你多吃些。看看，从外面回来，人都饿瘦了。”

史青腹诽，她是什么神仙吗，去外面吃一顿饭就肉眼可见地瘦了？但史青还是陪着秦渊，分外和谐地用了一顿暮食。

直到秦渊沐浴出来，他还是眼角带笑，“你等我？”

史青道：“嗯。我有话对你说。”

秦渊凤眸微亮，快步上前，握住史青手，“我听着。”

他这样，史青反而有些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但既已起了头，便硬着头皮道：“你选秀吧。”

秦渊面色骤沉，不可置信地望向史青，“你！”

史青却觉得松了口气，“你喜欢小孩儿，你也需要有个孩子。这是你的家事，不必顾忌着我。等你有了孩子，大家都放心。”

每个人都劝史青，她该有个小孩儿稳固地位。史青也明白，他们是一番好意，担心秦渊靠不住，以后反害了史青。但史青却没有这个打算。左右都是秦渊惹出来的事，便交给秦渊去解决。

总之，史青是再也不想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念叨孩子的事了。

秦渊渐渐放开史青的手，手指攥得咯嘣响，“我竟是什么配种的马儿？我们的孩子，在你眼里，难道竟只是个工具？”

史青纠正道：“是你的孩子。和我没关系，我不需要。”

秦渊气笑，“你究竟有没有心？”

史青道：“我只希望你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秦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也嗡嗡的，仿佛一记重锤敲在心上。他竟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酸涩，遂微微仰头，拾起挂在屏风上的衣裳，硬声道：“只要不会耽搁你的事，我怎样，都与你无关？真是好的很！”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大步流星，跨过寝殿门槛时，回头看了眼这被蜡烛映成曛黄色的寝殿，冷哼一声，对迎上来的潦收道：“回宫。”

潦收问：“去哪个宫殿？”

秦渊要被潦收笨死了，“最远的！”

寝殿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发出丁点动静，相视的眼睛中，却不约而同地漫上震惊和惶恐。

……

王后失宠的消息，不上一旬便如插了翅膀一般飞向前朝。

不同于寝殿宫人的愁云惨淡，前朝却是一片欢天喜地。大人们各显神通，向内廷宫侍打探王上的喜好。

咸阳城内，各类宴会也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有些夫人们上午赶完一场宴会，下午就要赶赴另一场。

寝殿的宫人们很快就高兴起来，因为他们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夫人们打探不出有用的消息，便将目光转移到了王后身边的宫人身上，重金收买。

可惜，寝殿的这缕春风还没有飘上一天，就彻底冷凝下来。那个胆敢里应外合出卖秦渊的宫人，当晚就被潦收押到庭内受宫规处置，还唤上了所有宫人来观刑。

自此，寝殿的人也歇了另谋出路的心思，只一心盼望史青回宫。

无他，非但大王十余日不踏入寝殿，就连王后也开始夜不归宿了！

汀水苑里，秦渊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内一堆怪石。

那堆怪石，内有乾坤，人能从中间的缝隙钻进去。在这儿，秦渊头一次吻上了史青，对她诉说他狂乱的心绪。

她一直在推开他，但秦渊从没想过，她会把他推给别人。

还是因为那么荒谬的理由。

难道在史青眼里，他秦渊是一个会为了孩子就背叛她的人？

潦收道：“寝殿的事已经处理过了。”

秦渊颔首。

潦收斟酌道：“夫人她……”

秦渊眉目攒起，“不许提她。”

潦收道：“可是……”

秦渊不耐：“她可有病了伤了？还有有人为难她？”

潦收：“这倒没有。”

只是听宫人说，史青已经有五六天不曾回宫中住。潦收去打探过，史青人在宫外，过得不错。

秦渊道：“那还提她做甚？”

潦收也就闭嘴了。他自己本来就没媳妇，也不爱提别人家的媳妇，不让提就不提呗，又不影响发钱。

……

渭水河畔，史青抬手在额前，遮了遮太阳，看着新建起的高台，“伯父，可要一观？”

伯父喟然长叹：“我已看过，实在令人惊叹，竟然有如此多大宗师愿意过来设坛讲学。”

他偏头看史青，见她还年轻，却比他的幺儿沉稳多了，不禁遗憾：“你辈分高，人也妥当，若是个男子，伯父定然愿意将你当作接班人培养。”

史青压压草帽帽檐，只当没听到，“这里每逢旬日才有大宗师讲坛，我带伯父逛逛书局。”

书局人流如织，但来往的大多都是读书人，并不嘈杂。伯父目光扫过，一眼便认出书架上许多书是他向史青致歉时送来的书。偶然听到身旁一位青年抚卷吟咏，那句子，分明是伯父送给史青的藏书里面的。

“这位小兄弟，你这本书，也是从这儿来的？”

那青年看他一眼，笑道：“自然。这本书如今大受欢迎，可惜是近日才问世，否则作者必定也是一代宗师。可惜啊可惜，这相似的主张，去年恒子就提出来了，这本书虽较恒子更胜一分，也只能拜恒子为宗师。”

伯父脸色微变。这书的作者，英年早逝，在族里与他是同一代的人物。

史青道：“伯父，我带你上楼。”

到二楼楼梯口，伯父回头，又满怀复杂地望了楼下一眼，才跟史青进屋。

史青给他倒茶，“伯父，这三年里，有几人出门采风游学？”

伯父叹息，“不足十人。伯父也不想逼你侍奉大王，只是家道中落，公中财产出的多进的少，大多数适龄子弟都没了外出游学的钱财，伯父迫不得已，才……”

史青冷声打断：“这些都与我无关。族里总说，要把简牍都一代代地保存下去，可每年又有多少简牍变成齑粉？宝藏，因宝而藏，藏着藏着，却成了明珠蒙尘，成了‘拾人牙慧’，伯父你若不心痛，方才在下面又何必色变。我不会贴补族里，公中的钱财从哪里来，还要看族人。”

伯父唇瓣嗫嚅。史青比她父祖，心狠多了。但沾着小辈的光贴补族人，本就不光彩，他们对史青，或多或少都有些愧疚。

可他也没法说出让史青跟他回家的话。自从史青回到咸阳后，族人的处境大为好转。这样的机会，伯父不能放弃。

“你想怎样？”

史青道：“族里的孤本，还有族人的著述，都该拿出来见一见太阳。家家藏《诗》，即使《诗》不在守藏室里，可再过上千百年，《诗》也绝不会断绝传承。天下才是最好的守藏之所，只有广为流传，那些简牍才不会被书蠹啃噬成灰。伯父把族里合适的书送来，我帮族里卖，等抄完，原本我会命人送回去。”

伯父沉默一瞬，“不需要再出别的？”

这几乎便是白得的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