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神色缓和些，笑道：“得来的钱，分我一半。”

这对史青来说，又何尝不是白得的钱财？

伯父应下，再三感谢，“既然来了，总要拜见过大王再走。我已经递上了名帖，你可要同往？”

史青道：“不了。”

伯父蹙眉：“为何？”

史青耸耸肩膀，一笑，“你不知道？我失宠了。”

秦渊怒火未消，史青懒得回去见他那张冰块脸，更没时间听他胡搅蛮缠，不如待在宫外躲清净。

伯父脸色却裂开了，“不行，必须回去。你这孩子，人都是见风使舵的，族里本来就帮不了你，你再不上心，哪天被人害了可怎么办？”

史青可不准备去见秦渊，但伯父现在算是史青的大主顾，史青决定顺路捎他一程。她有东西在咸阳宫里，今日原本也要回去取的，“走吧。”

伯父还在唠叨：“唉，你也该上点心，不要总是遇上不爱听的话就当没听到、见到不愿意见的人就爱搭不理。若是碰上小肚鸡肠的人，人家衔恨在心，你是要吃亏的。”

一直走到咸阳宫，在那山石错落、姹紫嫣红的花园里，伯父犹自不放心地叮嘱：“……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太倔太傲。”

他说完，没听到史青敷衍地应他，回头，发现史青现站在廊下不走，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正盯着前方，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园中花草众多，伯父顺着史青视线望去，见到了他欲拜见的秦渊。

秦渊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边走边说话，身后跟着潦收。

就在伯父整理衣着，要去拜见时，忽然见一个花白胡子的官员从秦渊身后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位眉眼灵动的绿裙少女，小小年纪，走在宫里毫无惧意，大眼睛盈盈的。

要不是史青就在伯父身旁，伯父就要恍惚地以为是史青走在花园子里。

偏这时，史青冷不丁问：“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

伯父一激灵，浑身都凉了一凉，看看被佳人围绕的秦渊，再看看史青。

他哪儿敢说话。

史青却轻声呵笑，“像十七八岁的我。我今日就送你到这里，你自个拜会他。”

自家孩子和别人家孩子，伯父还是选得出来的，当即就追着史青，想去安慰安慰。

可史青却给了侍卫一个眼神，那些禁廷侍卫，便将伯父死死拦住，愁得他直锤大腿。

再说花园里，秦渊也看到了史青，当即脚下生风，就欲过去。

谁知史青看着他，却是双眸泛冷，视线上下轻蔑地打量他一眼，似乎看到什么避之不及的秽物，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秦渊登时被浇了一盆冷水。

身后姜家老臣还在絮叨：“……王上，臣的侄孙女儿命苦，被父亲逼着嫁给个大她两轮的人。幸好她是个有主意的，自己悄悄跑了出来。臣虽有意给她撑腰，可婚姻大事，总要听从父母之言，老臣也不好越俎代庖，斗胆今日将她带进宫来，求您为她赐婚。”

秦渊心绪烦躁，面上却看不出喜怒。他今日没有处罚这位老臣，是因他这侄孙女长得确实与史青少时有那么三四分相似，连经历也略微有些像，他不介意看在这个份上给她赐婚，让她脱离苦海。

“可有心仪的人家？”

这般说着，秦渊又想起史青。若是史青从家里溜出来，也能遇上一个帮她的人该有多好？

姜家老臣喜道：“多谢王上。只是……这还要问问碧缥这孩子的意思。”

从带着“侄孙女儿”入宫却没有被秦渊责罚起，姜家老臣就知道，两个孙子关于行舟书局东家便是王后的猜测没错。更可喜的是，他们大王似乎真就对王后情有独钟，见着与王后相像的，脾性里便多了几分容忍。亏得大王与王后近来感情不睦，才让他们姜家找到机会，从民间找出来一个“侄孙女儿”。

秦渊道：“那就让碧缥来说。”

碧缥苦恼地盯着秦渊看了片刻，一歪头，忽然露出个笑，“我心仪大王您。”

秦渊锐利目光刺向姜家老臣，又在冲他笑得腼腆羞涩的碧缥身上逡巡。看到碧缥顶着与史青相似的容貌，仰脸满脸爱意地望着他，秦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觉滔天怒意涌上心头，“来人，将这两个贼子收监！”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姜家老臣愣愣无言，直到被侍卫强硬地带走，姜家老臣才哭抢道：“大王、大王！老臣冤枉啊！”

秦渊犹不解气。

姜家那老杂碎，竟敢如此算计史青。再想史青那泛冷的眼神，秦渊更是梗塞，也不理会姜家老臣的抢白，大步流星去寝殿寻史青。

寝殿里却一片静悄悄，见不着史青的身影。

秦渊问：“夫人呢？”

宫人硬着头皮回：“禀大王，夫人已经一旬多没有回过宫。方才夫人回来取了东西，便又走了。”

秦渊望向潦收。

潦收忙道：“我每次想告诉您，您都不许我说话。”

秦渊道：“……去请夫人回来。”

潦收便匆匆赶去，又匆匆地赶回来，气都没喘匀，盯着脚尖，颤巍巍道：“夫人说，不回。”

……

秦渊离开寝殿的第一天，史青是有一点不习惯的。往往她半夜想喝水，坐在榻边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秦渊给她倒水，才想起来秦渊被她气走了。

但这种不习惯，很快就调整过来。

等秦渊一二十天都不曾踏入寝殿时，史青就知道，秦渊这次真的生气了。

生气又怎样？史青并不在意，反正秦渊这样的人，气个一段，说不定就开始往王宫里进新人了。

史青也不在意秦渊和什么人在一起。

可是看到那个和自己相像的姑娘，史青还是感到愤怒。谁会甘心做旁人的替身呢？这对那个姑娘来说，未免太不公。

她正要倒杯水压压火气，房门便开了。秦渊从外进来，抿着唇，脸冷冷的。

史青道：“你来做什么？”

秦渊道：“回宫。”

史青嗤笑，“我可不想回去照镜子一样，见到满宫的我。”

秦渊太阳穴突突跳，“我连话都没和她说。那是姜家的鬼把戏。”

史青道：“总之，你找谁都行，唯独不能找像我的。”

她这话说完，就见秦渊诡异地冷静下来，径自在她对面坐下，拿一双凤目静静地望着她，史青被看得微微皱眉。

秦渊心内悲凉，面无表情，“你果真一点都不信我？”

史青沉默，“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总要父母相爱才有孩子，就像我阿父阿母那样。”

这次换秦渊默不作声。他一直都明白，史青不愿意要小孩，除了害怕，还因为她不爱他。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可是由史青这么挑出来，秦渊还是感到痛苦。

史青又道：“但见了你我才知道，孩子也能是争权夺利的工具。没有孩子，你的地位也会被撼动。我想你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那么，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呢？”

秦渊道：“我们的孩子绝不会是工具。无论那孩子怎样，我都会爱它，给它铺路。”

史青摇头，“没这个机会。你尽早另做打算。”

秦渊竭力平复呼吸，缓声道：“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处理好。”

即使要从宗室里挑个合适的孩子，也有许多要考虑的因素。秦渊已经观察过一段时间，现下宗室里的孩子，都不大合心意，只能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