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念了一篇《左氏春秋传》中的文章，足足念了有一刻钟才停，“你可听清楚了？”

宋义连连点头，不假思索，张口就来。那一个个字句从他口里，像滔滔江水一般涌泄而出。

他不解经义，念出的句子没有韵味可言，看得出从未接触过这本书。但论准确，他说出的字，却又一个不错。

郑师可谓惊喜，“你可愿意随我从学？”

小童也震惊极了。原来，此人竟然过目不忘……却沦落到大字不识。

宋义喜出望外，可又踌躇道：“老先生，我大字不识，愚钝蠢笨，不堪为徒……”

郑师摇头，打断宋义的话，“你终日务农，从未见过字，从未念过书，大字不识，不是很正常吗？若叫我这从未下过田的人去种地，我连杂草和谷苗都分不清，难道你也要嘲讽我愚钝蠢笨？非也，作此嘲讽者，才是愚钝轻狂之辈。你切勿妄自菲薄，你的天分，还是有的。圣人云，有教无类，你且安心跟从我治学。”

宋义这堂堂汉子，也不禁滴下热泪，掩面呜咽。

行舟书局，这个改变他命运的地方，这个愿意将被大族垄断的书向他们这群人开放的地方，这个将幸福和希望摆放在人眼前的地方，即使是铁打的人进来，也会禁不住为它落泪，就此将它放在心上。

郑师没有制止新学生的啜泣。

他视线扫过，见大堂里，许许多多的人都悄悄红了眼圈，抬袖拭泪。

郑师想起史青寄给他的信。

那信里，除了诉说学派的发展壮大除了离不开大宗师，也离不开一个又一个学生外，还有几段让郑师难忘的言语。

“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概因造化的秘密，从此便发泄尽了。可书被大族垄断，世上多的是不识字的人，又怎会识得造化之奥秘？纵使圣人有心传教天下，及至口干舌燥，恐台下听众，亦浑噩如木雕泥塑，断不开解。我欲破此积弊，然自忖势单力薄，不知先生肯否一助？”

那天，郑师对着那两封信，也是如这满堂或年轻或鬓发斑白的读书人一般，默默淌泪。

……

宋义很感激行舟书局的东家。

尽管他从未见过这位东家，但从进书局的那一刻起，对东家的感激，就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

宋义知道，不仅是他，进到行舟书局的贫寒读书人，十有八九都感念东家的恩德，常思报答之日。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这家书局的不同。

这里竟然有新编撰的秦文字典，有秦律，有术数。

近来，竟然还多了基本农书和墨者之书。据说这是东家的师父和一些墨者投递来的，经过书局的修订和整理、誊写，置于架上贩卖。

来到行舟书局的人，无不惊叹这里藏书的门类齐全，不但百家著述应有尽有，就连巫医命相卜之书都包罗在内。

宋义每日做完农活，给祖母做好饭菜，处理完家务，就马不停蹄地到行舟书局看书。

若有人开坛设讲，也要挤时间去听。

每三日，宋义都会去拜见郑师，一来孝敬先生，二来，也请教些疑问。

因此，宋义的每天都忙碌至极。

他和行舟书局的许多读书人一样，怀里揣两个野菜饼，捧着书一站就是一天，连把野菜饼往嘴里送时，都狼吞虎咽心不在焉，只想快点把书都看了。

行舟书局外的茵茵草地上，如许多的踏青和雅宴，宋义总是过而不视，匆匆而行。

有时挨门近，宋义会听到路过的大族子弟轻蔑地冷哼，或是冷嘲热讽书呆子永远也成不了大事。

但和行舟书局里沉醉于书卷的人一样，宋义从不对这些事分散心神。

因为，书局里的所有人，都在朝着书局给出的幸福和希望前进。

甚至，听到书呆子，宋义还隐隐感到骄傲。

没有行舟书局前，宋义可是遍寻街坊都认不到五十个字，但行舟书局，书却多得能让他们无忧无虑地做个书呆子！

而且，有些书，分明就是选官时会用到的书。呆不呆的，且等他们这些废寝忘食攻书的人把能扒拉到的位子占了，再和外面设宴游玩的人较量。

虽然早就有了成算，可当宋义苦学一年，看到榜上赫然有他和许多书局攻书人的姓名时，宋义还是喜极而泣，对行舟书局的感激也攀升到顶峰，从长街上一路狂奔，冲进书局里，一拍柜台：

“管事的，我买书！”

“我也买！”

“我也要！”

书局很快就拥挤着嘈杂起来，管事的柜台围满了人，艰难地高声道：“诸位三思，三思啊！东家吩咐了，诸位新上任，用钱的地方多，切不可冲动……”

奈何柜前诸君情绪激昂，“这书，我们买定了！行舟书局一日不倒，我们用的书，就都在这儿买！”

若不是听说东家出身饱学之家，怕直接拍钱让东家觉得被折辱，他们甚至想把头几个月的俸禄一股脑献给东家！

管事的只一个劲儿催着他们三思。

宋义问：“不知东家是谁？我等受恩至深，常起报答，却连报恩都无门。”

这话一出，大堂里总算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管事。

管事被看得头皮发麻，“东家只是为给诸君行方便，并不图报答……”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听了，霎时潸然泪下，频频拭泪。

这般又喜又泣争相买书的热闹表面，看得咸阳百姓津津有味，成了茶余饭后绕不过的火热新鲜事。

同样火热的，还有对东家的赞叹和对行舟书局东家身份的猜测。

就在这种火热达到顶峰时，一则新闻传遍咸阳城。

嚯！原来这东家不是旁人，正是他们的王后！

一时间，无数咸阳百姓痛哭流涕，和一群贫寒士人聚在咸阳宫外，呜呜哭泣。

尤其宋义这等从行舟书局受益匪浅的人，更是涕泪不止，忠君报国的念头，节节攀升。

即使王后身份尊贵，不缺金银，但他们报恩的念头，却时刻都没有停下。

宋义的祖母，每日晨起睡前，都要阖眼给王后祈福。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宋义到官署上值，却听说十余名廷臣联名上奏。

自王后入秦，整整七年有余，偌大咸阳宫，竟没有一个王子王女降世，妖后祸国，当退位让贤，方可平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