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义知道自己过目不忘,是在行舟书局。
那时他还是个每日忧心饱暖的普通人。他的家境算不上好,甚至称得上贫寒。
作为孤儿,由老祖母含辛茹苦抚养长大,上没有叔伯帮扶,下没有兄弟姊妹相互扶持,在老祖母感染风寒,几乎养了整个冬天才好全时,宋义就开始打探未来的出路。
祖母年纪大了,她的身体也许会越来越糟糕。
下一次,生的还会是风寒吗?
宋义要赚够足够的银钱,起码,要带祖母搬到一个冬天不漏风的房子里。只有这样,才能减少祖母生病的可能。
但宋义漂泊许久,每次做工种地时,都有意留心往来行人。
他遇上了不少读书人,但他们看了他,先是被他求学的信念感染,紧接着,得知他大字不识之后,所有人的宽容和热情都消失了。
“如此愚钝蠢笨,不堪为徒。”
自此之后,宋义的首要目标就从拜得良师,变成识字。
但教人识文断字的先生,收取的报酬同样不菲。宋义只在大族和富豪的西席上见过他们。
他想过充当仆役,趁着当差的功夫蹭公子们的课,但这些大族和富豪,不收帮佣,只收奴隶。
要想进门伺候,须得卖身为奴。
宋义已经有些绝望了。
他平常所能见到的字,一时店铺门前的招牌,走遍全街找不出二十个不同的字;二是户籍文书,他已经翻烂了。
活了二十多年,却连五十个字都认不全的宋义,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愚钝蠢笨、不堪为徒……
这句宋义从不肯相信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银针,在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和信念上戳了个洞,让他整个人啪得一下变得灰扑扑垂头丧气。
宋义晚上不再就着月光琢磨听士子们吟哦而出的只言片语,也不再用树枝在沙土上比比划划练字。
他做了许多农活,还到山上做樵夫,背回来一提提柴禾,垛满了家里,身体劳累不堪。
但当入夜后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宋义对自己说,睡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土地上挥汗如雨,再为祖母送终,未来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人不该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的身体已经很劳累了,但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灼烧得他怎么也睡不着,不甘地睁眼到天亮。
直到宋义扛着农具出门,邻居喜笑颜开,“义,渭水河畔那座气派的阁楼开了,是个藏书阁。不对,人家不仅藏书,还卖书,是个书局!”
宋义愣住,眼里燃起一簇亮光。书这种有市无价的东西,没有被珍藏在高阁之上,反而拿出来卖?
他开始迅速调整自己的计划,将赚钱买书代替识字,改为首要任务。
但在这之前,他要去行舟书局探一探书价,这关系到他攒钱的方法和速度。
宋义的本意只是看一看,可一进行舟书局,就被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和空气中隐隐的书墨香迷得走不动道。
他来得晚。听说书局的东家家学渊源深厚,本人又财力充足见识非凡,千金不取而只取应取的一金,宋义长长地松了口气。
如此,想必行舟书局短时间内不会倒闭,书价也不会大幅度上涨,宋义的攒钱计划,可以暂时将冒险得快钱的事抛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旁边兄台刻意压低的吟咏声传入宋义耳中。
宋义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发现周围许多人都三三两两地捧着一本书或看或小声诵读。
他刻意找了一位衣着最贫寒的读书人,凑在身旁,“兄台,此书作价几何?你这般年纪,竟然就买得起一本书,实在是厉害!”
那读书人从书里抬头,脸颊漫上羞涩与感激,“管事的说,东家有令,开门做生意,总得让人看清楚东西好坏,所以这半面墙的书,都是样书,摆出来给人看的,不卖。若要买书,自有那边没被碰过的新书买。”
宋义震惊,以致于问了句颇为冒犯的话,“那这书,总不能一看就看一天吧?”
读书人脸更红了,“其实,也不是不行。管事的看我们看书,从不轰撵驱逐。”
他已经看了大半天了,想想,还真是有些占便宜呢,登时脸烧得红彤彤的。
宋义感叹道:“东家真是个大善人!”
哪儿知这话却激起了那读书人的认同,看宋义就如同看到了亲兄弟,原本疏离的语气顿时亲近起来,“是啊是啊,我跟你说……”
宋义这才知道,原来抄书十本,还能得一本书。
他一边听读书人低声念书,一边将他的语音同书上的字挨个对照,忽然觉得他的识字计划又可以提上日程。
守在这里,宋义就能学到字的读音和字形。
至于字义,多加琢磨,定能明白。再说,堂里如此多读书人,宋义又不是没长嘴,不解之处,自然能问。
这个认知让宋义激动起来,仰起头,边走边将书架上的书刻进心里,只等有一天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本书。
这一看,却看到角落里有个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老者。老者正和身旁的小童闲话,似乎有些焦灼。
这位老者,比宋义千方百计偶遇到的所有饱学之士,看起来都更超脱,也更引人注目。
老者嗓音刻意压低,以免打扰到其他看书的人,“那本书,小青分明告诉我,就在这面书架上。奇怪,怎么会找不到?”
他在找书。
宋义感到自己的血变得热烫烫的,一种莫名的情绪,促使他走近那老者,“您找的书,名字长什么样?只要知道它的名字怎么写,这里所有的书,我都知道在哪儿。”
小童显然不信,以为宋义是个轻狂之徒。
宋义是头一次毛遂自荐,心内也忐忑,不敢直视小童的目光。
但老者的目光却威严而又不失和蔼包容,含笑注视宋义,“不要紧张,多谢你帮我,”他吩咐小童将笔墨收拾好,先是提笔写了一个书名,目视宋义。
宋义忐忑的心绪瞬间被老者抚平,看过字迹,思索片刻,朝书架上一指。
小童挨近,惊叹:“先生,就是这本书。”
老者又连写几个书名。
宋义一一指过,竟一个也不错。
今日是开业第一日,此子粗布短打做农人打扮,大字不识,头一次来书局,却能指出各书的位置。
那老者正是郑师,老眼中亮起一簇光彩,“我说一段话,你复述给我。”
小童看宋义的眼神变得慎重。先生这般,分明是此人有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