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萤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身上盖了一块柔软的毯子，方才的一众人已经没了影，她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臂，瞥向那边时，却见卫珩已经端坐在床榻上。

“醒了？”照萤随口问了一句。

从楚都到泉州的一路上，两人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特别的默契，可自从在诏狱中他亲眼目睹着她受酷刑折磨后，那份默契就像泡影一般消散了，而如今，它又重新回来了。

卫珩语气淡淡：“薛照萤，你这次给孤下的又是什么毒？”

照萤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手中把玩着一个青玉瓷瓶，那是仲黎新调配的解药，她方才就看过，与她给卫珩的那一瓶相差无二。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那药没错，只是她那红斑灵芝的毒，要想全解了，光靠这外用的药膏是没用的。

当初泗水河畔被卫珩扔到水中的那份解药是真的，只是那药包虽能解红斑灵芝的毒，却也掺了别的毒，这药膏也是一样的。

照萤自然知晓他为一国之君，身边自有能人异士，她只要给了一次解药，他就能复刻出一模一样的，到时候，她这个下毒之人就没什么用处了。

所以，她在这药膏中新添了一味药，短期内它能抑制红斑灵芝之毒，可一个疗程后，若没有新的解药，那新毒就会发作。

为防自己在这过程中出现意外，照萤特意将后一味的毒用的更烈，这样如果自己死了，一旦毒发，卫珩也活不了，她死了，还能带个垫背的，这买卖不亏！

“我若不留个后手，又怎知国君原是想卸磨杀驴？”

卫珩懊悔不已，当初是自己太过于掉以轻心，才会中了她这奇毒，如今自己想活命，本是他拿捏她的，不想如今自己却反被她拿住了。

“你与我姑姑说了什么？她竟能这般轻易放了你？”

说到此事照萤恨不得现在就扎死他，她没好气的道：“我若是不说点对她有用的，今日你我恐怕就是黄泉相见了。”

“所以你究竟说了什么？”卫珩心中是隐隐有一个答案的，只是他不愿去想，也不敢深想。

眼看卫珩的眸光逐渐暗了下来，照萤担心他狗急跳墙，便也不再绕弯子，“卫雉将你当成了负心汉，将我当成了哭告无门的良家女，我与她说只要她不杀我，日后我愿为她做事。”

听到这番回答，他该欣喜的，好歹她没有道出他与冯飞絮私下会面之事，只是他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愧意来。

他承诺过，进了玉京城，他会保她平安，可没成想卫雉会用司寇之职来威胁。

在那种双方对峙的境况下，谁先表现出了心软，谁就输了，他也只得硬撑，他想与她解释的，可是又觉得似乎也没有必要，他们只是想要对方命的、暂时的同盟，况且她也不可能不知晓这道理。

“我与冯飞絮所谋之事，涉及众多民众的性命，你万不可透漏给我姑姑。”

照萤原本也不知晓他们见面究竟是在密谋什么，他这么一说，她有些好奇，可这番嘱咐也晚了，她没告诉他实话，她已经将此事告知了卫雉，只是她看卫雉暂时还没有什么异动。

“所以你们究竟在密谋何事？既为盟友，国君也该有些诚意才是。”

卫珩转过身去，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是刻意回避。“就算你假意与她合盟，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入这后宫。”

照萤白眼险些翻到天上，不说便算了，“不必了，多谢国君好意，我打算在玉京开个医药馆，做点小营生。”

卫珩早该想到，就算他没有主动相邀，若要报仇，她自是要来这玉京城的，要想在此地扎根，做生意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眼看着天就快亮了，天一亮，她深夜入宫的事自然是捂不住的，恐怕各府各院都已得了消息。

“明日出宫你打算如何说？”

照萤目光不善的落在他身上，“你召我进来的，你不该有对策吗？你来问我啊？”

卫珩轻叹一声，方才不觉得累，说了这许多话，突然觉得身子沉重起来，“要我说的话，就是召姜娘子前来侍寝咯。”

照萤虽觉得此招卑鄙，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说辞，于是便有了卫雉面前演的那一出。

——

照萤和卫雉一路出了宫，王宫中的人虽不知姜棠月为何人，可昭平君却是无人不知的，两人一道出宫，一路通畅无阻。

进宫时，是沈无尘去接她来的，自然有金玉马车乘坐，可现下出了宫，却无人相送，她只能自己走回去。

她行在雪地里，身后是一串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明明是穿了鞋的，脚却冷得像是直接脱了鞋走到雪上，冻得先前未愈的疮口又开始微微发痒。

正在这时，卫雉的车马停在了离她三尺远的地方。

“姜娘子，风雪太急，上来吧，我送你一程。”车帘未掀开，只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照萤没有故作推辞，双手拽住车辕，用力一跃就上去了。

卫雉看她的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满是算计与猜疑，反而有些欣赏。

方才她在卫珩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她这辈子想说却说不出口的，她已然是这元夏朝中地位最尊贵的女子了，甚至与这元夏最尊贵的男子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可是那般洒脱的话，她也是没法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