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给你寻生路！”贺兰暨用手封住被他陡然提高的声音轰得生疼的耳膜，“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告诉你，小爷想走才走！你说什么不管用！谁说了都不管用！”他狠狠踢开椅子，还未完全抽条的身形已经比贺兰暨高，梗着脖子瞪着眼、胸脯起伏，活像一头倔牛，又像没点就自己炸了的爆竹。

气得她又想扇他，最好能把人扇的灵光些！

抬手却被韩之泷一把精准拿住手腕，他眼神复杂，想开口说什么，又紧咬双唇，只将她的手用力甩开。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她皱眉看着他，他偏头僵持无声。

贺兰暨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叹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楚家...你愿去便去，不愿去...就到外头逛两年再回来吧。”

又是长长的一段静默。

水军...楚家...韩之泷心头默念。

其实从峪岭开始，到被她骂醒，他心里头一直有一个感觉、一个疑惑，这个问题与他前十几年所感知到的相背，所以当贺兰暨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回京都的时候，他一口便答应了，就想来看看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才是他该行之路？待在峪岭只能看到梅建，做游侠只能看到普通百姓，跟着她却能看到整个大盛。

自己原以为一身武艺足，在峪岭绰绰有余，实则人外有人，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好吧，就连‘井底之蛙’一词都是她骂自己的时候才知道的。

再到前几天与南北衙的人干架，他做了便不后悔，大不了以命相赔，只是有些难受给她惹了麻烦，让她收拾残局。

他认为的行侠仗义，是一人之勇，匹夫之怒，最多顾及一二人；他有了十人之勇，便能挑战那些膏梁子弟，那如果他有百人之勇，千人之勇呢......

韩之泷想明白后，迅速冷静下来，闷闷来了一句，“学不会怎么办？我从没有碰过水。”还是不肯看她。

“学不会就回来给我抬轿子！这身腱子肉也不会白费。”真是没出息！

“我一身的武艺，你让我去抬轿子！”

“抬轿子怎么了？他们抬的轿子又快又稳，换你都不合格！”

韩之泷噎住，良久后，扇动睫毛，低声道：“若是你叫我去试试，我便去试试。”

“轻鸿已经吩咐下去，东西差不多准备好了，明天......便出发吧。”贺兰暨很坦然接受了心中漫出的不舍——连续喂了十天的野猫有一天不见了，她都会难过的，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了。

“哦！有一件临别礼，原本是打算留作你十二月生辰礼的。”她合掌，有小厮抬进来一长锦盒，内里一套银盔银甲，一杆梅花亮银枪，枪长九尺，由精钢淬银而成，锋锐无比，光是看着就寒气逼人、银光波动。

韩之泷眼睛一亮，忍不住上手抚摸，枪身触之生寒，他拿起耍了两下，比一般的枪要重，对他来说却刚刚好。自旧枪碎后，他只剩乌金匕首傍身。这杆枪巧夺天工，绝非凡品，只怕最精湛的匠人也至少半年时间才有可能锻造出。

他胸中暖涌，这还是除他爹娘外，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样用心。

“穿上瞧瞧吧。”贺兰暨见他笑成了星星眼，虽然以他的倔性子说不出道谢的话，也知道他是很喜爱了。

韩之泷拿着盔甲直接在殿中大柱后面换上，出来后——银甲银枪少年郎，细腰乍臂，双目有神，唇红齿白。

好一个‘玉面小蛟龙’！贺兰暨拍掌赞叹，额...就是希望他真能成蛟龙，不是海里的死鱼...至少面上挺唬人，就冲这一面，也不亏她花了大价钱，去西戎寻找材料，又送去北狄锻造。

“这甲...”韩之泷整理一下衣襟，心想：这么新，这么亮，我都舍不得穿了，万一划上划痕，岂不是可惜...

心里有些犯难，还有感动，还有一丝即将离开的酸涩，眼眶微红，躲闪她的目光。

贺兰暨眯着眼睛，忽觉得这情节诡异的有些熟悉，是什么感觉呢？哦！“‘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大傻啊，你可要争气啊，昂~”

对了，自己好像那种在即将上京赶考的儿子身上下了大注、掏空了积蓄的老母亲！

见她还还非常做作的假意抽噎了两声，捏起手帕掖了掖眼角的泪珠，韩之泷霎那间的温情被震的稀碎，收起复杂心绪，转身不看一脸戏的那个女人。

与轻鸿、廖老等人一一道别，对裴知意落下一句——‘照顾好那个疯女人’，银枪锐意闪过裴知意的脸颊，明晃晃的警告。

第二天便乘一轻骑，往扬州去，开启了他下一段更加璀璨精彩的经历。

同时公主府侍卫拖出一个形类似于韩之泷的‘重伤’犯人，随意扔在了远郊乱葬坟，并传出消息那姓韩那小子，假冒公主之名，除军法三十军棍外，公主还下旨加罚三十军棍，将人打了半死后扔出去自生自灭去了。

方堵住悠悠众口。贺兰暨也趁机收拾收拾，到南山庄子上躲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