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鹅毛大雪,恰逢天光晴好,裴知意与贺兰暨相约前往国寺后的梅林赏玩。
裴知意早到了山脚下,牵着豆蔻,又觉姿势不够潇洒,理了理鬓发,慵懒半倚在石桥栏杆上等人。
远远望去,上下一白,一叶马车,在茫茫雪白中缓缓驶来,并非是她平日招摇得不得了的銮驾,裴知意眼底刚亮起的光彩便黯了下去,微微垂眸,也懒得理会来人,便遮躲在豆蔻身影后。
不料那小车却径直在他面前停稳。
“阿意!”
一声清脆雀跃的呼唤响起,车帘随之被猛地撩开,一个火红团儿带着清冽的香风,从车辕上高高跃下,直直扑进他怀里。这满怀的热情冲击得裴知意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稳稳接住来人。
但见贺兰暨身着朱湛色软缎小袄,下配胭脂蒲色云龙纹织金裙,脚踩织金缎羊皮小靴,整个人裹在银白狐裘里,愈发衬得玉娇面莹莹、美人尖皎皎。
“今日轻鸿、檀云怎么没跟着?”裴知意十分意外,稳住气息,轻声问道。
“我看今年雪势惊人,打算用从杜夫人和你姐姐那儿赢来的彩头,开粥棚和避寒之所,从京都北上官道,百里一棚,轻鸿和檀云去安排具体事宜去了。”
贺兰暨笑语盈盈,目光却黏在裴知意身上——他今日装扮与她正相反,外罩一件绛红色墨竹纹大氅,内里是月白天华锦长袍,腰悬“雪中梅”玉佩,墨发以宝冠高束,站在雪地里,真真是光华灼灼,清雅昳丽。她心中爱极,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再说,我就想单独同你待着,就我们两个,清清静静的。”
“你还说呢,大姐被你坑走那么多体己钱,现在得闲了就到祖母面前坐坐,哄的祖母送了好些压箱底的珍宝给她。平日里她可说不出那些话来,我看她那份贫嘴,就是跟你学的。”裴知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顺势将她微凉的手握住,塞进自己温暖的大氅里。他目光落在那辆古朴简约的马车上,“这是你新制的?倒让我没认出来。”
“从别院调来的。原先那辆太扎眼,走到哪儿都像在敲锣打鼓宣告‘公主驾到’。这辆虽小,里头却暖和得很。”贺兰暨兴致勃勃,“我们把车停这儿,走着上山吧!”她在汀州住了些年,那边冬日只有湿冷入骨的霜冻。
昨晚听见雪声后,她就兴奋极了,刚想派人去邀阿意过来,谁知他先一步派人送帖子来,相邀逛梅林,正是心有灵犀。
裴知意正有此意。过了凉亭石桥,两人携手踏雪拾阶而上。又恐雪天路滑,将她的手紧紧牵着在身边。
二人并肩而行,衣衫配色一浓一淡,一炽一雅,虽未约定,却意外和谐,若是落在旁人眼中,俨然一对璧人。裴知意耳根微热,热气沿着她攀过来的手臂蒸腾而上,那抹近在咫尺的朱红与不断传来的靡丽甜香,蒸得他喉间有些发干,不由得悄悄松开些许大氅系带,凛冽清新的山风灌入肺部,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霜雾,他寻了个话题,试图转移注意力:“你之前制的‘雪中春信’,用的就是这后山的梅花吧?”
“是呀,我还送了一些给禅师呢,可惜他不识货。”贺兰暨撇撇嘴。
“听闻禅师见识广博,十年前的辩经大会让各方来使皆叹服,哪会不识,只是寺中只燃静气的檀香,‘雪中春信’香气过于秾丽,制作又极繁复,于修行无益。”他温声解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混合了女儿香的“雪中春信”,无端勾起几分旖旎遐思。
“闻个香就修不好啦?那修的是心还是形?”好好的要是说些训诫的话,她可要觉得煞风景了,贺兰暨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柳眉轻挑,双手叉腰,“那你呢?”
“你看。”裴知意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个绢布袋,“我连家伙都准备好了,趁后山的梅花还没沾上人气,今日咱们收集上一些,回去我再为你制些新香。”
贺兰暨才矜贵地又牵上他伸过来的手。
二人说话间,一片如火如荼的光影映入眼帘,寒香拂鼻,一大片梅树枝桠纵横,凝着冰晶,胭脂色的花朵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张狂恣意,粲粲芳容半掩半露于皑皑雪絮之中。
贺兰暨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挣开交缠的手,提起裙摆便向梅林奔去。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踏在雪里沙沙作响,惊落枝头碎玉。
落在裴知意的眼里就像只灵动的小鹿,一会嗅一嗅红梅花蕊,一会故意摇晃上一枝,让细雪簌簌落下,自己在纷扬的雪沫中雀跃转圈,扬起的织金裙摆划出绚烂弧线,宛如一只翩跹彩蝶。有红梅被震落,恰好贴上她的额间,花面相映,竟似那梅精化形,明艳灵动,不可逼视。
皑皑白雪,碎玉冰晶、如火红梅,此刻都失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抹灼灼身影,熠熠生辉。他下意识握了握空落落的掌心,寒气侵入,竟有些不适应,想把那枚花精重新捉回掌心,惊觉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执着的一面了?
见她绕着梅树自顾嬉戏,越跑越远,几乎要隐入林深之处,裴知意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孤寂与闷气,故意扬声道:“啊!雪中舞剑,可真实绝佳意境啊!”
贺兰暨闻声果然顿住脚步,蓦然回首,眸中绽出惊喜的光彩,一脸期待。
见她的目光重新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裴知意得意一笑。他矜贵地解下大氅,贺兰暨跳过来将它抱住。
裴知意信手折下一段形态遒劲的梅枝,以枝代剑,枝梢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清冷银弧。下一刻,身动如游龙,广袖鼓胀若风帆,剑招时而如惊鸿掠水,飘逸灵动;时而似苍鹰搏兔,凌厉迅猛;剑气带动枝头上的细雪落下,更衬得他身姿飘忽,宛若谪仙临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