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到了球赛这一日。天大晴,微风徐徐,飞檐斗拱间垂下的宫灯流苏轻轻摇曳,一派祥和。
球场四周看台上已陆陆续续坐满了观众,有大盛的王公贵胄、珠翠环绕的女眷,还有服饰各异的外邦使臣,更有棕发碧眼的异域美人,端的是热闹非凡。
日头正移,“护国公主到——”随着一声高喊,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正门。四扇大门纷纷敞开,在两列黑甲侍卫的护卫下,只见八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尘而来,拉着一辆华贵精致的车舆,銮铃清脆,直至场前。
护国公主身着朱红色金云龙纹华锦长裙,臂挽赤黄色帔帛,头戴单侧九尾金凤衔珠簪,左右簪六支嵌珊瑚花钿钗。
她款步下车时,步摇轻晃,额间一点美人尖衬得桃心脸粲粲生艳,虽只薄施粉黛,却已是灼灼国色,朱唇微嗔间丰姿冶丽,凤眸流转时顾盼生辉。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敢在常裙上随意绣龙凤纹的,只有她了。没想她竟亲自来了。
贺兰暨摇步行至看台中央,此处专设皇室座席。她凤眸微扫,今日倒是热闹,连四皇弟都来了凑热闹。
荣王幼学年纪,就已是明眸皓齿的模样,乖巧上前行礼,“皇姐。”
贺兰暨只略一颔首。荣王似是习惯了这位皇姐的做派,行礼后便安静退回座位。
倒是其他人先看不惯她嚣张气焰,高阳长公主轻抚茶盏,语带讥讽:“永嘉,几年不见,架子倒是愈发大了。见到姑姑也不问安?”她眼风扫过正中主位,心中暗恼——我身为长辈,竟要屈居副座作陪?
“华昭姑姑八年前长眠于皇陵,本宫祭礼之时自然已经问过安了。”贺兰暨淡淡回到,漫不经心把玩着腕间玉镯。
华昭长公主乃先皇胞姐,曾随太皇出征立下赫功,八年前病逝以军礼下葬。永嘉这话,分明是只认华昭是她姑姑,不将她这个长辈放在眼里。高阳长公主气得脸色发青。
这时一位装扮华贵的女子款款上前劝解:“公主此话未免偏颇,高阳姑姑她...”
“你是?”贺兰暨蹙眉抬眼,眸光泠泠如冰刃——自以为周全大体跳出来,也不想想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襄阳县主话都没说完,脸色一白。
与她同席的晋阳公主暗叹一声,只得含笑打圆场:“皇姐,这位是汉王叔家的县主,算起来是咱们堂妹。只是平日深居简出,怪不得皇姐不认得。”
“汉王叔素来嘴碎,他女儿倒肖父。”贺兰暨垂眸欣赏着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全然不接那所谓的“姐妹”的话茬。
晋阳公主悻悻噤声,几年不见了,彼此都不是小儿女了,原以为这几年的国寺清修能让这位皇姐收敛锋芒,怎么还是这幅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脾气。
襄阳县主向来在家中威风,旁人不敢说一句重话,何曾受过这等气?又听她当面讥讽父亲,当即柳眉倒竖,心中盘算——既然是她主办,吵闹起来办事不力的是她,自己年纪轻顶多被训诫一顿,便开口:“我自然比不上公主殿下这般...”
晋阳公主听得开头便知不妙,正要阻拦,却听贺兰暨淡声吩咐:“来人,襄阳县主突发恶疾,送她回府静养。”
竟是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头。贺兰暨最厌这等唇枪舌剑。她当然不会和人吵起来,今日的重头戏在马球场,她才懒得应付这些人。不爱看便滚,不是深居简出么,那就少出来膈应人。
话音未落,两名黑甲侍卫应声上前,不容分说便将人架起。襄阳县主尚未回神,已被捂住嘴拖了下去,只剩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满含不可置信。
满座皆惊。永嘉这般做派,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汉王正是高阳长公主的同胞哥哥,现出任外州刺史,并无实际权力,所以把女儿送到亲妹妹这儿养一两年。
高阳长公主见兄长爱女受辱,猛地拍案而起:“永嘉,你太放肆了!”
“来人,高阳长公主突发恶疾,送她回府静养。”
黑甲侍卫正是公主府的府兵,对公主的命令自然是说一不二,立刻将人架了下去。
公主府侍卫令行禁止,当即又要上前拿人。场中宗室子弟中有想劝解的,却见贺兰暨素手轻按腰间缠金马鞭,含义不言而喻,顿时噤若寒蝉——虽没见她打过女子,可在场男子有不少小时是真被她用马鞭抽过的。以为她修行归来会温婉些,平日活动又只由身边那个绿衣侍女出面处理,她只一味窝在府里,还以为她真学乖了,谁知还是从前那摸样。
只有吃过瘪的义良王见她待旁人亦是如此无礼,反倒生出几分微妙的欣慰。
贺兰暨满意地环视骤然安静的看台,微微颔首。下方官员得令,挥动令旗。东西角门应声而开,两队人马鱼贯而出——蓝衣的使臣队汇聚了百济、吐蕃、大食等好手,红衣的大盛队则个个精神抖擞。马儿兴奋地踏蹄,看台欢声雷动。
贺兰暨接过官员递过来的鼓锤,在万众瞩目中击响三通战鼓。
但见双方两骑如离弦之箭奔出,直取场中藤球,其余队员迅疾散开策应。霎时间彩旗翻飞,马蹄声碎,观众的心随着那颗飞旋的马球被高高抛起,又重重飞出般得起伏不定。
贺兰暨骨子里流淌的好斗血脉被这场面点燃,起初还端坐着,渐渐便忍不住绞着帔帛跺脚:“快传!哎呀,右边空了!”
轻鸿连忙轻咳提醒,手指往下压了压暗示殿下——圣上可嘱咐说这是友谊赛,殿下须得持重,可不能表现的有所偏颇,不管谁进球都要彰显大国气度......
吐蕃选手十分勇猛,一开场便展现出强大的攻势,又身形高大孔武,与马儿配合默契,颇有万夫莫当的气势,连连得分。大盛队阵脚渐乱,反倒露出更多破绽。
轻鸿看得心急如焚,早忘了什么大国气度:“殿下,这...”
“阿意还没上场,急什么。”贺兰暨嘴上淡定,脸上的脸色不算好看。大盛这边明显先求稳,以察对方战术。可这十分考验队员心态,一不小心就如刚才几球一般,急躁失球。
这时裴知意与孚赛同时下场。二人目光相撞,似有火星迸溅。鼓声再起,但见裴知意月白鞠杖如游龙出洞,第一击便震得孚赛虎口发麻,——这粉面小子竟有如此力道!
电光火石间,裴知意立刻迅速击出第二棍,抢到马球,与一旁接应的郭丰策马突进。二人配合无间,如入无人之境,一记漂亮的挑射入门。
“好!”满场喝彩如雷,大盛士气陡振。
孚赛显然也是其中高手,当即率队反攻。时而左突右闪,时而与队友穿插配合,竟又从大盛队中截走马球,一杆扳平比分。
裴知意临危不乱,打出暗号。红衣骑手阵型突变,如天罗地网般将蓝衣队困在中央。
战况愈加焦灼,场中顿时陷入了激烈的混战,马蹄声、鞠杖相击声、观众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
上半场将尽,比分紧咬。鞠球此时正在被孚赛和吐蕃球员中传递,裴知意和郭丰迅若流电般策马跟上,寻找机会。
郭丰年纪小,体格又轻,竟冒险脚掌勾着镫带,半个身子探下马去,马速不减,整个人如摇摇欲坠般挂一侧。看台上杜悦容吓得几乎要把郭尚书的手捏断了。
千钧一发之际,郭丰将鞠杖从右手抛向左手,险中求胜,从孚赛杖下夺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