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面,还未和陆相好好打过招呼。”
“不必。”陆引章见他与公主的暗暗打着机锋,眸色一沉,旋即恢复如常。果然他们二人认识,自己回去查过,裴公次子,除了脸皮格外厚些,没什么拿的出手的,遛狗斗鸡,听曲看花,文不成武不就,不过靠运气做了一个县官的纨绔子弟,真不知道她瞧上他什么。
“陆相总在这儿晃悠,莫不是还惦记着...”裴知意拖长尾音,用手里的球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别以为自己看不懂他的心思,那枚挂在腰间的同心结羊脂玉佩,出现在他身上,只有一个可能,是赐婚时候随着圣旨送到他手里的?又或者是新婚时贺兰暨亲手给他佩戴上的?
刻意佩出,无非想刺他或她的眼!都说陆相心思澄清、风光霁月,依我看,不见得!
陆引章抬眸,双眸如冰刃一般刺去:“你配不上她,她喜欢的是...”
“是京都中最鲜活、有色彩的人。”裴知意接话,上下扫视了一眼陆引章,无声讥讽——而你,就如同那一捧雪,看着高洁白净,化在手里除了冻手外,只剩下透明的乏味。
裴知意撇了一眼同心结,露出嘲讽笑意:“这种旧物,她都不要了,留着做什么?”只会把心事藏在这些死物里有什么用,她心有七窍,却唯独不喜欢在情感面前猜来猜去。
陆引章看着裴知意发间沾着的枯草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虽然浅薄无用,却实实在在,走进了她的范围,这一点认知让他更生气了,“你懂什么!”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何须你来评价。
“我懂不懂不要紧,至少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送走、坠海,无动于衷!我只恨自己晚来了几年,让她先遇到你!”裴知意手持球杖直指着陆引章的鼻尖,小小球杖带出凌厉的剑意。
四年前的紫宸殿事变发生了什么他确实不知,但若他在,拼死也会护着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陪在她身边,就像他说的,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陆引章如遭雷击,裴知意的话击中了他最不愿回忆的一段。
他早早就看清了二皇子才是圣上暗中培养的人,虽然先皇在表面上极疼惜病弱的大皇子,包容神武却也莽撞的三皇子,宠爱年纪最小但是在皇子中长得最漂亮的四皇子,四皇子还未成年就被封为荣王。
三皇子母族势大,朝中支持者最多,那时的卫家早已有控制不住的势头;四皇子母妃为外族进献的公主,他的出身就注定了继位的可能性极低,年纪又极小,看不出品性才干,先皇对他母子的宠爱,不过是放出的烟雾。
虽然当时二皇子才干不显,朝中有无可靠势力支持,陆引章暗中接触,发现这看似中庸平平的二皇子,实则忍而多谋,敏而多思,从才干、背景,他都是不二人选,最终果然不出所料,二皇子顺利登位。
早些年还有声音说新帝以武力登基,得位不正,其实传位诏书上原本写的就是二皇子贺兰晔,先帝知道自己病弱到最后关头,先将二皇子调在身边交于他禁军和诏书,又以侍疾为理由,用爱情、亲情作为绑带,将皇后和公主软禁在殿里,再将自己病危消息暗自传给三皇子,三皇子与卫国舅左等右等都收不到皇后传出的消息,心急之下带兵闯入紫宸殿,被早安排好的二皇子以冲撞先帝的名义拿下。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新帝会如此果决,第一件事就是处置卫家,第二件事就是送卫后别居行宫,贺兰暨‘入国寺’。
自己不是没有求过,不是没有努力过,可那时她已决绝地登上了南下的船。
当初她离开的时候,新帝允她从府中带走三样东西,他甚至异想天开的幻想过她会用迷药迷晕自己强带他出府,就如当年她强抢自己为她驸马一样。这位公主被娇养得对礼法不屑一顾,再离经叛道的事儿被她做出来总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他在睡前闭眼这么想着,甚至觉得自己睁眼醒来后会是在南下的船上,到时候自己一定也会想尽办法离开,毕竟只有回京才能有办法给她一定的庇护,才能安排人手,暗中照顾,甚至在合适的时候救她出来。
她发现自己离开,一定会生气,觉得他这个不知好歹的“竖子”再一次辜负了她的心意。
可每次睁开眼,依旧是那冷冰冰的床帐和空荡荡的房间。是啊,他已搬出了公主府,她也走了。只带了一支竹节玉簪,还有先皇百忙之中亲手打造的马鞭,就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就传来她在南下路上坠海失踪的消息,他听后心中钝痛,情急下吐出一口血,天地发黯,再多的‘法子’都化作大海上的泡沫。
他想拉马南下亲自去找寻,可母亲以命相逼,京官私自出京是大罪,可她都没了,他还怕什么大罪!但他能不顾自己性命,却不能不顾母亲,只能几个日夜不眠不休不断派人去找,最终听闻在汀州最近的一个小岛上有她的消息,平安的消息传来,他才安下心,昏死在地。
再后来......她归京了,入京第二夜便露夜前来找他,他十分欣喜,哪怕她恨自己也好,声声愤怒的责问自己也好,总归是再见到她了。原先在公主府里两人也会吵架,但他能真切感受到她待他...是不同的。
没有,都没有,她轻飘飘的来,带着轻飘飘的笑意,温和平静,一如往昔的灵动,仿佛那些事儿都没有发生,或者说那些事都没有在她心上划上痕迹,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哪怕到现在为止,她都没说过一句后悔或者怨怼之词,她甚至能平静对他说出‘抱歉’。
于是他悲哀的发现,她果决的将他划出了她的范围,她离开了,而他永远停在了无边永夜里。
陆引章声音有些发颤,却仍强硬,“你以为她心悦你?”扯着嘴角,嗤笑一声,“若真有心,何不与你订盟?”她对你不过是对一物件儿似的喜欢罢了,就跟她喜欢花、喜欢的瓷瓶一样,兴致来了就拿起来玩玩。
裴知意脸色一沉,这是他内心最隐晦的担心,他明里暗里提过,不是被她岔开话题,就是被她亲得七荤八素的,神魂颠倒,手足无措。
而且她从未跟他说过以后,甚至对裴家、自己有哪些朋友一点都不关心。
“那是我们的事,她的事再与你无关,好好坐稳你的相位吧,用她的天真、她的热烈情意换来的相位。”裴知意冷斥一声,扯着缰绳,策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