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近尾声,龙池畔灯火骤熄,结冰的龙池上突然浮动几簇荧光,犹如巨兽的眼睛——每年最隆重的大傩仪式即将开场。
在似野兽低呼声中,头戴黄金四目面具、身着黑衣红裙的方相亮相,扬戈执盾,踏着鼓点跃现。
紧接着是戴着假面、披着兽皮彩缎的十二兽,在似咒似歌的吟唱中奔腾起舞。方相与十二兽儛,镇服十二兽并驱使十二兽‘吃下’的十一疫。
大小鼓声阵阵,震人心魄,人们扮演的野兽高呼低吼,方相似唱非唱,似说非说,咒语祷歌,众百人应声唱喝。
使臣团中有被逼真的野兽惊的打翻酒杯的,还有被鬼魅的环境唬得两股战战起身欲走的,更有第一次见这样隆重声势不禁惊呼赞叹的。
贺兰暨正看得入神,忽觉手背一暖。太后生疏地握住她,低语:“别怕。”
太后的安慰她的动作十分生疏别扭,显然是不习惯这样做,贺兰暨忍住不笑出声,轻轻回握了一下,回道:“我不怕。”
鼓声渐密,方相氏摘下面具,一张秀丽的脸露出,半敛着眼帘犹如慈悲肃穆的佛子,眼观世间的苦难,流露出对凡人的不忍,金莲烛台的橘光化为他周身的神圣灵光。
“是他!”贺兰暨意外低声到,多久未见,似乎长高了,跟之前稚嫩样子比起来五官张开了些,更添英气和从容,不再是对上别人的眼神都战战兢兢的小少年了。
陶秋禾在转身刹那调皮朝贺兰暨眨眨眼,在排演的时候,他才惊知,那位萍水相逢、第一位对他掷金、夸他鼓励他的姐姐竟然是高贵的公主,所以特意拜托曲大人一定要保密,怎么样,有没有被我吓到?
贺兰暨也扬起嘴角,回望着他,表示自己看到了。
陶秋禾扮演的方相在鼓声和铜铃声走入大殿,舞至护国公主面前,将一条黑色长巾抛在她手上,邀请她起身——大人说若公主能共行祭礼,是天大的殊荣,往前数只有华昭长公主曾行过一次。
众人惊呼这表演者大胆的动作,公主应该不会搭理他吧。
在万众瞩目中,贺兰暨盈盈起身,由他带领牵引,合着他的动作。二人随鼓声共舞,她腕间金钏与步摇清响自成宫商,他腕上系着白色长巾,二人合掌,如太极黑白两仪般旋转,在十二兽环绕中完成祭祀。
最后,陶秋禾唱念驱傩词,引着贺兰暨点燃中央的祈天灯。一灯传四炬,四个火炬由骑士相继朝元庆宫四个方向传递火炬,身后跟着分出的四队铜铃鼓响,噪着从宫门而出,走街驱恶,直至将火把抛进护城河中。
而此时京都各户人家都会大敞家门,到门前观看队伍经过,祈求神灵庇佑,驱除邪恶。
殿中一片寂静,不知对公主擅自行事该作何反应,直到皇帝率先站起鼓起掌来,殿中才纷纷响起如潮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各国使臣也纷纷起身,向皇帝和公主行礼,并送上社稷安康等祝贺之词。
在大臣席间端坐的陆引章,左右都是三品大臣和他们的夫人同坐,他在长须、华发的大臣中是那样的年轻。
他独自一席,自斟自饮,意避开那道身影,可当她在火光中翩跹如神女时,又如何能移开眼?前尘旧事涌上心头,他指节攥得发白。
另一边,吐蕃使臣激动起身,目光莹莹,双唇颤抖,喃喃低声说着话,可惜旁边的汉人听不懂他的话,只有他的随从不断点头附和。
哈吾勒珠拉着旁边的人询问:“那位美丽的女子是谁?”
那位女子头戴宝冠,手持怒目面具,浅笑倩兮,火把的光给她的轮廓渡上一层神圣的光芒,跟唐卡里记载的度母一样美丽。
旁边的义良王眼珠一转,意味深长地笑:“她就是那日画像上的护国公主,之前在国寺修行,对神佛很是敬畏虔诚,又受圣上信赖,前些日子还设粥棚和避寒所呢。”
哈吾勒珠频频点头,果然和神女一样,是吉祥的化身,体恤凡人,赐福百姓!
另一边,震惊得情不自禁张嘴惊呼的还有柳氏,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方才灯影交错看不真切,现在灯火明晃晃照着.....
“老头子,公主手上的那枚戒指怎么那么熟悉?”
“你们妇人家的首饰花样不是都差不多吗?”
柳氏急得在桌底下狠狠踩了裴国公的脚:“叫你看!你快看!”
夫人抓着自己的手指甲紧张的都扎进他的肉里,裴国公心里头‘嘶’了一声,定睛一看,差点没把口里的酒喷出来,“那不是你留给儿媳佛的...”
“我是没看错吧!”
裴国公心里一梗——‘好’小子本事大了,没想到他本事这般大了!这事儿都敢瞒着!
怪不得他母亲说要给他安排相看,他只说拒绝,还以为他是心里头早已经中意上哪家姑娘了,不好意思开口。
谁知道他到领回来的是一只神兽!摘回来个月亮!
还装模作样、扭扭捏捏!待会不打他个皮开肉绽!裴国公拳头握着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