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小初是什么样的?
阴阳师又在碎裂中拼合出了些东西,根据他的回忆捏造了小初的气息。
是极度平民式的,柴火与草木灰的烟气、微酸的汗味与油脂、潮湿土气、发酵酱物的咸腥。她闭着眼睛,一点点地拟出每种味道,凭借拼凑出来的记忆感觉,调试着比例,混合到一起,如同在家中或者寮中调香制香一般,她把“那个小初”的味道调制了出来。贵族的沉香薰陆,阴阳师的白檀龙脑,又都被一并隐去。
灵力隐去不再波动,捏造出平平无奇普通人的感觉。
这一番调整后,幽灵缓慢地抬头,迷惘地转向四周的方向,终于转向了她这边。
“小……初?是……小初吗?”
“是哟,次郎。”小初的声音说,“我来见你啦。对不起啊,久等了吧。”
“没,没有!没有!我,我也才到——”
阴阳师没有变动自己的长相,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在长期的消磨下,面前的鬼魂已经看不清了。甚至不得不为他注入一些灵力,使他不至于在这份狂喜中直接溃散。
失了焦距的迷蒙的眼望向她,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拥抱,不敢碰坏了小初。
他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好像不对劲,也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小初”似乎不对劲。但他已被狂喜冲晕了本就破碎的头脑,于是连手下光滑细腻的锦缎触感都忽视了,鼓足勇气问。
?
“既然,既然你来了,那就是,答、答、答应我……咯?”
“嗯?”
“就,就是那个,那个,说好的那个,夫,夫妇!与我成为夫妇!”
“啊,这件事啊……”
片刻的迟疑便让次郎着急了,急切地宣告着自己的决心。
“小初啊,我,我虽然爱哭了点,但,但,但,我也是有觉悟的!
“我耐心很好,很能坚持,和我成为夫,夫妇,一定会有好日子的。
“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会保护好你!绝对会给你幸福的!小初!”
他抓着小初的手,拼尽勇气做出了如此言辞恳切的告白。
然后,虽然心跳已经不在了,他还是以扑通扑通的心等待着回应。
“哦……”
哦?哦是什么意思?好?不好?
虽然气息已经不在了,他还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文。
他模糊地看见小初点头,听见她用开心的语调说。
“嗯,谢谢你。次郎,你真是个好男人。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等待了这么久,真是值得啊!
?
“太好了,小初!终于,终于啊!终于……”
他又一次哭了,但是这次不是思念痛苦,而是喜极而泣。他紧紧抱住面前的人儿,在心中无数次感谢神明,让他得偿所愿。
他激动地紧紧抱住了小初,呜咽着絮叨这些年的等待。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啊,我都要记不清了时间了……我等了多久,咦,奇怪,是刚刚还是一百年?小初,小初,你总算来找我了!我死了吗?小初,你答应我了,我们终于是夫妻了!你也死了吗?真好啊,真好啊,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了!怎么回事,我怎么好像被东西……压着。小初!我好喜欢你啊!从小就喜欢!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碎片?我好像断成几节了。小初,小初,我们回家吧,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夫妇啦!”
突然间,他就到了家里,到了自家的泥土地面和茅草房顶中。小初在自己身边,向自己微笑。
怎么回事?
哦,对,小初答应我了,我和小初已经是夫妇了。
次郎呆滞一会,看向小初,脸慢慢红起来。迟疑着迟疑着,终究是奇怪的紧迫感占了上风,吞吞吐吐发问。
“小初,我们是夫妇了……那能……能做吗……”
真奇怪。现在还是白天。小初已经成为我的夫人了。我为什么还在着急。
幸而,小初点头了。
?
小初与他耳鬓厮磨。
次郎带着狂喜抚摸那细腻的脖颈,无茧的手指,越摸越有怪异的感觉,仿佛忽视掉了什么非常明显的事情一般,仿佛忽视了什么会让自己后悔绝望的事情一般。
但此时,一道白光闪过,荡涤了他的心灵。
他的疑惑便消失了,又回到了那纯然飘然的喜悦中。
………………
“舒服吗?”他问,“舒服吧?”
“嗯……嗯。”小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变调。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又在白光中说服了自己:这时的声音,总归会不同的。
于是他在涤荡的白光中喃喃重复。
“会保护好你的……会给你幸福的……会保护好你的,会给你幸福的……”
………………
?
阴阳师衣着整齐地从里出来时,看守结界的式神向她行礼。
“骨殖在大梁的下面,挖出来葬了吧。小心些,已经很脆了。”
“是。”
“他应该是一百多年前外出赶路的山民,夜晚在这儿歇脚的时候遇到了地震,在睡梦中被砸死了。”
“是这样啊。”
“他出远门是为了凑些向邻居提亲的新鲜玩意。其实不给那些也无所谓,但他想要证明一下自己是个可靠的男人。但遭到了无常的戏弄啊。”
“谁的戏弄?”
“命运——”
和我。
听从嘱咐,式神小心过头地挖着骨头,没用铲子而用自己双手捧土。养尊处优的阴阳师自然丝毫没有一同帮忙的意思——何况她的帮忙也只是用术法一口气让所有骨殖都冲上天而已,想想好像不太尊重,更没这位直接用双手捧出碎片的妖怪尊重。
她的能力只用在了最后一块骨头被挖出来时。她说:
“好了,这就是最后一块,不必再找了”。
?
当式神挖了个不大的土坑,将残余的骨殖放进去,埋上泥土,插上简略刻着“次郎”名字的石碑时,阴阳师感觉到这幽灵的最后一丝无意识的执念都开始消失,这次真正要成佛投胎了。
她赶在幽灵彻底消散之前,低低地给予了祝福。
“下次不要再认错人了,无论是三途川边还是下辈子,都不要再被戏弄了。三途川边没有你要等的人了,直接经过吧,不要回头,不要留恋。清正地渡过浅滩吧,沾染上我的气息,鬼差不会为难你。下辈子——下辈子好运。”
半是祝福半是言灵,半是宽慰半是言出法随。
确认坟墓完全被处理好,式神拍拍手,跳起来,回到阴阳师身边。
“说到三途川……妖怪们会经过三途川吗?”
“不会哦,那是人类死后的道路。”
“欸——那岂不是没办法和主上走一样的路了?也没办法在那等一会您了。虽然可能没法像他一样等上一百年,但稍微等等您也是做得到的。”
“呋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我还是人类,而你而还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