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老实实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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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您一般学识广博的人,一定知道冤死之人的故事们吧。留下辞世歌的有间皇子,九州起兵被杀的藤原広嗣,以及,以及……
“早良亲王?”
是的,是的,早良亲王。桓武陛下的弟弟,当时重要的政治人物。只是,高位总是伴着危险。亲王殿下他不幸卷入政治纷争,因暗杀案被牵连入狱,绝食而死。死后怨灵作祟,长冈京接连疫病天灾,陛下不得不迁都平安京。
“嗯,平安京的开始。”
是的,是的,如今的平安京,正是从此事开始。正是因为早良亲王的幽灵一直徘徊在平冈京之上,怨气腐蚀了整片土地,恒武陛下才不得不迁都,带领臣民来到了此处。
“这也是桓武平氏的开始。”
哈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是的,我的先辈正是由此被分割出皇室,成为平安京中的新一批贵族,不再是恒武天皇的兄弟,而是以平氏的身份自居下去——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除了讲古怀念外,没什么其他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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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殿便没有怨气吗?”
那已经是堪称久远的过去了。如今的平家,早已以武士身份自居了。
“哦?真的吗?”
哎呀,您怎么在引诱我说出大不敬之词呢?总之,正是如此。
“那宫中,为什么派你们去解决长冈京的怨气呢?你们只是武家,不通阴阳道。这本该是阴阳师与僧侣们的职责,也就是我与安倍殿应负责之事。何况,为什么让恒武陛下的后人,去消灭恒武陛下的兄弟呢?无论从实务或是道义,都不该如此。”
这个,这个……宫内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何况,我们也确实解决了。
“作为代价,死掉了几十个族人,然后将怨灵转移到自己身边?”阴阳师指了指他身上的佩刀,“然后让斩掉的怨灵,附着在那把刀身上吗?”
“……”
先前多少做了点对答的准备,又有了点“必须显得像贵族”的压力在身上。但提到这件事,平氏真的无话可说了——再大的贵族压力都比不过自己真的可能因此而死这件事上。
“什么都瞒不过您,倒显得之前的遮掩可笑了。”他说,“是的,正是在这把刀上。如果我们没有弄错,早良亲王的怨灵,现在正附着在这把刀上。”
“嚯——?用刀剑砍向祖先与怨灵,你们真是做了大胆的事呢。”
“请见谅,当时我们也没有别的好法子了。那时……死了太多同伴,同行的法师与僧侣也不知道该如何封印如此强大的怨灵,除了下意识的斩杀之外,我们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而你居然斩杀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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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这样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就成功了,然后就附着在了我的刀上。”
“因为你有灵力的天赋。”
“咦。”
“并不足以作为阴阳师进行修习——但你的剑术极佳,足以弥补一二。”
“咦咦?是这样吗?‘剑术弥补’,又是什么意思呢?”
“幽灵没有实体、动作敏捷,所以普通人类的攻击,没有办法对它们造成损害。”
阴阳师解释道。
“但你有一些灵力的天赋,剑术又迅猛到了足以追上它,于是情况便不同了。你当时肯定很想‘砍中它’吧?于是在那个瞬间,你无意识发动了灵力,赋予了幽灵一瞬的实体,或是赋予了太刀一瞬的虚体;然后,你的剑术本身又迅速到足以砍中此等一瞬的破绽。
“所以,噗的一下,你戳中了它。它不想就这么死于刀下,于是在半竭之时,作为灵体钻了进去,躲藏在其中修养。这便是目前的情况了。”
“哦……原来竟然是这样啊……您明明不在平冈京,却对当时情况一清二楚。是的,是的,当时正是如此。您是怎么知道的、办到的?您真是同传言一样,有着实在神奇的力量啊!”
麻生礼露出了套路的,常见的,神秘莫测的,很阴阳师的微笑。
于是平氏看她的眼神更尊敬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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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刀给我吧。你的天赋不仅使自己砍中了怨灵,救助了大家;你的天赋还替你扛住了这把刀,救助了你自己。几百年的怨灵附着在刀剑此等见血的凶物上,是何等的诅咒冲天啊。你真没有觉得身体不适吗?”
“咦,咦,好像没有啊?……不,如此说来……难道前两天的咳嗽……”
那倒可能只是春末夏初流行的普通风寒而已。
总之,平氏在一惊之后,急忙把腰间的太刀解下,递过去。
阴阳师接过刀,起身,向门外走去。
“净坛已经准备好了。”她向平氏解释,“我会为这把刀与这把刀上的怨灵渡化怨气,使它重新变成一把纯净的好刀。说不定还会变得更厉害些呢?”
“是这样吗,一把刀不仅不被磨损,反而还能变得更厉害吗?”
“说不定。”
后院中设立了两个五角的大大标定,阴阳师请平氏站在其中一个,然后手一松,太刀就自动漂浮到了另一个标定内,在平氏惊奇的眼神中飘浮于空中,呼吸似的一起一伏。
漂亮侍者端着木质小托盘敬上,其中堆着一些平氏认不全的东西,只能看出其中有一部分是香料。阴阳师撩起袖子,从中抓取一把,挥洒出去;那些研磨过的香材与辅物们就各自落在了两个五角上,于五个角间悬浮,平氏看出了每个角上各对应一种颜色。
“平殿,仪式将要开始了。”
“好,好的!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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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点头,念诵了他进屋前听到过的话语。
“土中沉眠之人啊,愿你安息,不再梦中迷乱。托付于神吧。托付于神吧。托付于神吧。”
随后,挥舞着手上折扇,用力一扇。香材和辅料们便无火自燃、无风自飘起来,香气冲天而上,缥缈的白烟一路窜到半空的天上了。
周围的漂亮侍者们也整齐地比划起了手势,速度之快让平氏很难辨别每一个动作。只是,当他们整齐地比划出最后一个动作时,平氏突然觉得自己身上一轻,沉重的压制感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一点一点地同白烟一起飘到渺远的天边去了。
……什么,原来这就是麻生殿所说的“身体不适”?我还以为是这几天又练刀挥砍多了而已!
且不论平氏如何后知后觉,后怕起了自己的身体原来已经这样受它侵蚀好几日了;阴阳师只仔细地照料那把刀上的怨气,一点一点将其上的怨怼与幽灵的魂魄剥离开来。
这是一个麻烦差事——既要剥离干净,又不能伤害到灵体本身。已经长在一起的怨气要果断地挖除,然后给予幽灵充分的灵力支持,让它可以长出新生的、相对干净的灵体,然后二次剥除其上掺杂的怨气,如此循环往复下去。她不断洒出新的香材,补充已经烧完的,渡着怨气上天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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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的时间过后,怨灵的灵体萎靡下去。它被挖掉了身上的太多部位,怨气奄奄一息,只本能在这个灵力阵内修养。阴阳师停手,预备等它长好一点之后再处理。
转身看向同样在拔除怨气的平氏。他毕竟是个活人,没法用此等刑罚一般的手段,强硬处理沾染上的怨气,只得用此等温和的法子析出。但两刻过后,也该暂停一下,以免得析出什么怨气以外的东西了。
“请出来吧,平殿。”阴阳师道。
几乎要站在其中睡着了的平氏猛然惊醒,心中疑惑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古怪的场合困倦,答应了一声,走出了五角星的范围内。
只是,奇怪的是,当他走出五角星范围的那一刻,他的瞌睡就消失了,重新变回平日的神采奕奕。
这也是什么阴阳术的神奇之处吗?——我是不是还是不要细究为好。
“您的这把刀需要修整五天以上,说不定要到七天或者十天。他确实是一位强大的、尊贵的怨灵,无怪乎当年的平冈京被他搅动得异常了。到那时我会将太刀送还给您。”
“不,怎么好意思麻烦阴阳头殿,我自己来拿就可以了。”
“嗯……虽然刀剑是否自己来取并不重要。”阴阳师说,“但是您本人估计也得多来几次了。”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您身体里的怨气也没有被消除,仍然需要多次祓除。”
“仍然是刚刚的那种仪式吗?”
“嗯,这是最温和正统的方法之一。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问题,只是缓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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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听您的意思,便是还有其他更快捷点的方法吗?”
“是。”
“请恕我请教一二。”
阴阳师却不直接回答,反而提了另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关于这件事……您听说过我在众人口中的名声吗?”
“咦?呃,当然听说过……麻生殿您是天才的阴阳师,不败的常胜者,统御术式、法师、僧侣、式神的主人……”
“哎呀,我在传言中是这么伟岸的人吗?”阴阳师笑,“我不是说这部分好听的名声,我是说——另一半,不太好听的那部分。怎么,平安京中的贵族居然会转了兴致,不再乱传那些关于我的小话啦?”
“这个……”
自然是知道的。选他过来甚至也有一部分是这种理由,他是平家模样最为周正的那几个。
但是那种话和这种小心思都不太能说得出口,平氏支支吾吾起来,既说不出口“我听说过不少您的风流韵事,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啊”,又说不出口“今日若是要以我的身体为感谢,也是可以的,家中同我反复暗示过,我是做好了此等觉悟才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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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为难模样反倒娱乐了阴阳师,她笑了笑,道。
“瞧您的表情,想来是明白的,那么我便直说了。集聚在体内的‘气’,可以通过各式□□而自然排出,如若有可靠的引导,也会是不伤身体又更加迅速的祓除手段。
“既然您知晓我的名声,那么我便直接问您了:您愿意用此等方式祓除体内怨气吗?当然,您不愿意也无所谓,之后仍然按时过来,然后我将使用刚刚那类‘正常’、‘普通’的方式为您祓除,一直到彻底清理干净为止。不必担心我会因此而敷衍了事。我虽有一些混乱迷惑的声名,但迄今为止都没有‘不尽责’的指责,您大可放心。
“那么,您觉得如何呢?”
平氏被如此直接地询问与相邀搞得微微脸红,回答这个问题简直比提刀砍杀无法触碰的怨灵更可怕些。但面前的神秘之人拥有着超脱气质,瓷肌,几乎是人类能到达的清淡气质边界;回想刚刚的交谈,其间的耐心随和、平易近人,又给他以“可以信赖”的直感;思忖之下,他似乎突然有点明白了面前之人为何能拥有如此混乱而矛盾的名誉:想来大家都是在这种感觉下点头的……吧?……或许?
他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那就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