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犀壑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父亲的声音高了一些。
“同学。”莫犀壑说。
“哪个同学?”
莫犀壑没有回答。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莫犀壑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坐在那里。
“把手伸出来。”父亲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莫犀壑沉默了片刻,伸出了左手。他知道父亲要做什么,从走进这间屋子开始他就知道了。
父亲抓起他的手腕,把他的校服袖子猛地往上一拉。莫犀壑的手臂露出来,冷白的皮肤上,那条银色的手链安静地缠在腕间。莫犀壑戴的是“兄”字的那条,细银链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字迹隐约可见。
“这是什么?”父亲的声音变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不愿相信的事情。莫犀壑没有回答。他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正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我问你这是什么!”父亲的声音猛地拔高。
“手链。”莫犀壑说,声音依然平静。
“谁给的?”
莫犀壑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父亲没有等到回答。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扯住那条手链。银链子很细,经不住这样的蛮力,链扣在皮肤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断了。链条崩开的瞬间,莫犀壑的手腕被链扣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血珠慢慢渗出来。
父亲把手链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兄”字在掌心里若隐若现。他的脸色铁青。他没有再看莫犀壑一眼,而是把手链扔在地上。
然后他用脚踩了上去。
鞋底碾过银链的声音很闷,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沉闷而残忍……
莫犀壑看着那条银链在父亲的鞋底变形、扭曲,链扣崩开,散落一地。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似乎并不是毫无波澜。
他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的水流却在剧烈地翻涌。
父亲碾了最后一下,银链已经完全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松开踩着链子的脚,拿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栋楼仿佛都震了一下。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求之不得。
莫犀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腕上,那道被链扣划出的红痕还在渗血,血液顺着腕骨往下淌,在掌心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他没有擦,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是莫槐。
她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的哥哥,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她站在那里,小小的,安静的,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莫犀壑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没有叫她,也没有招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莫槐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她走到莫犀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爸爸为什么生气”。
她只是坐在那里,挨着莫犀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身体传来的温度。
莫犀壑低头看着她。莫槐的睫毛还湿着,一簇簇地黏在一起,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但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它更像是一床被子,不太厚,但足够裹住两个人,在这间被风暴席卷过的客厅里,给他们一个小小的、安全的角落。
莫犀壑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银链已经完全碎了,链扣崩开,链条断开,还有几颗细小的银珠子滚到了茶几底下。
他弯着腰,很慢很仔细地把每一片碎片都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碎银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有些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血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捡拾什么珍贵的遗物,而不是一堆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垃圾。
玻璃碎片不经意间刺进了他的手心,有血珠渗出来,和刚才手腕上那道伤口流下来的血混在一起。他没有在意,继续捡。
莫槐看着他捡碎片,看着他手心里的血,终于动了。她起身去卫生间,过了几秒,拿着一条湿毛巾回来了。她把毛巾递到莫犀壑面前,没有递到他手里,而是直接放在他膝盖上,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安静地待着。
莫犀壑看了一眼那条毛巾,白底蓝边,角上绣着一朵小花。他拿起毛巾,擦掉手上的血,然后把碎银片包进毛巾里,包得很仔细,把四个角折好,像包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把包好的毛巾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疼,伤口不深,但在皮肤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像一条红色的、永不愈合的裂缝。
莫槐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把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一点,像一棵小树在风中靠向另一棵大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槐的身子慢慢歪了过来,脑袋靠在了莫犀壑的手臂上。
她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莫犀壑低头看着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的手腕还在疼,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客厅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莫犀壑靠在沙发上,手臂上靠着妹妹,茶几上放着一包用毛巾裹好的碎银片。
他没有闭眼,只是一直看着那扇父亲离开时重重关上的门。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