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霁了然，静默片刻后他敛眉放下碗筷，再抬眼时却是朝贺衍那边看了过去，“我这里无事，你先去忙吧。”

贺衍听此便知薛霁已经对他下了最后的通关文牒，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不是不通礼数、不懂暗示之人，若不然也不会走到今日的地位。

只是原本的打算……想及此，他稍稍瞥了眼那位安如磐石、稳如泰山、两耳不闻窗外事，正大快朵颐、专心享受美食的飒爽女子。

黄氏药铺的黄芩吗？他记住了。

当即，贺衍便朝薛霁与黄芩两人展颜笑道：“既如此，那贺某人就不打扰二位用膳了，请慢用。”

折扇挥动间，那粉衣郎君又如进来时那般潇潇洒洒地大步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关上房门。

贺衍走后，黄芩方才端起面前那杯酒香四溢的葡萄美酒，一口饮了下去。

待酒过咽喉、流过肺腑，黄芩才放下酒杯微微摇头喟叹道：“哎～中原的葡萄酒比起西域来还是差点味道！”

对面，薛霁静静瞧着不曾言语，也未曾吃惊。听闻此言，他颇为好奇地问道：“哦？西域的葡萄酒，是什么味道？”

黄芩听此露出迷之微笑，决意要逗逗他，“家乡的味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薛霁神色有片刻僵硬。随即，他敛平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微扬嘴角，紧紧抿起，又回归了那副面无表情的冰块脸庞。

黄芩见好就收，她朝薛霁无害一笑，又丝滑地转移到另一个话题，随意问道：“你跟那个贺衍瞧着关系不一般，他应当不只是一个酒楼东家吧？”

薛霁惊觉她的敏锐，对于贺衍的身份，他也无意隐瞒，便捡着点众所周知的事说道：“贺家是建安首富，贺衍是这一辈的贺家家主。”随后又默默道了句：“我与他……相识不久。”

“一家之主，这么年轻？”黄芩亦是只挑自己感兴趣的问道。

薛霁瞧她饶有兴趣的模样，便娓娓道：“贺衍父母早逝，他自少时便担起了贺府偌大家业，与族中叔伯堂兄弟间倒是不曾亲近，如今主家中也仅余一同胞妹妹。”

黄芩听后，不禁稍稍唏嘘了一下，感叹一句：“没想到他的身世竟如此……艰辛坎坷。”

薛霁寥寥几语，便道尽了贺衍不凡却又多舛的身世，他看似光鲜的身份背后，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与挫折，才能以如此年纪稳坐于“建安首富”的家主之位。

黄芩感叹的模样落入薛霁眼中，他沉声道：“他已经足够幸运。”

即使，这一切非他自己的选择。但比起食不果腹、露宿街头又无依无靠的穷苦人家来说，他已经好上太多。

“也是。”

黄芩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葡萄酒饮了下去，静静感受醇香的佳酿在口中缓慢流淌。

黄芩生于西域王室，生来便是郡主，身份尊贵，而家中各个亲人对她亦是无限呵护、疼惜不已，也因此将她养得我行我素、行事大胆。

在她以往的记忆中，除了习武或是与他人对练中受得伤，她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实质性的苦难。

对于贺衍的经历，她会唏嘘，会短暂同情，但独独不能感同身受。

更甚至，想到贺衍建安首富的身份……

她觉得之后或可与他结交一番，说不定对她扳倒周文亦会有意料不到的帮助。

若是以往，对于她不愿结交之人，她不会同对方有任何接触。而对于她喜爱或是欣赏之人，她亦会赤忱相待。

想及此，黄芩无声笑了笑，眼底略过一丝自嘲，暗叹自己竟变得世故起来，终究是世事无常，她也学会了审时度势、圆滑处事。

薛霁不知对面女子的情绪为何突然低落起来，他甚少在她脸上看见如此落寞的神情。刹那间，他皱起眉头，竟发觉自己不愿瞧见她被愁容覆盖的模样。

她应当永远都是那个无忧无虑、自信张扬、阳光明媚的模样。

可他从未哄过女子，亦不曾知晓过少女心事，他不知该如何去做，才能让她重拾笑颜。

玄色衣袖之下的那双修长指节，蜷了又蜷，捏了又捏，终是伸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对黄芩说：“酒，拿来。”

“我也要喝。”

黄芩一惊，愣神之际手中的瓷白酒壶竟是被薛霁一把夺走。

她愣愣地瞧着薛霁将她的葡萄美酒倒入杯中喝了起来，呆呆地瞧着那泛着紫光的潋滟水珠从他白皙如玉、优美流畅的脖颈间缓缓划过。

如斯……美味。

如斯……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