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周身滞重感慢慢散去,剩点憋屈,不深、不重,却挥之不去
心里明明清楚,无关无关又是隔世,本就不必放在心上,可情绪偏生还黏着,说不上恼,也说不上怨,就是莫名堵得慌
一溜烟跑到床榻,想闭眼睡一觉,偏偏睡意浅淡,翻了个身,依旧清醒得很,索性懒得再折腾
一鼓气又起来,折返回来,触到那只冰凉的铜匣,顺手捞到身前
先前运功的姿势几乎是本能般摆开,气息一沉,便循着旧路继续凝神
…………
那年的春末,海棠正泼洒
我蹲在西跨院的海棠树下,抚着那只碎成两半的妆匣,眼泪砸在描金的蝶纹上,晕开一片湿痕
那是我前几年(十五岁),父亲特地赠予的第一只妆匣
紫檀木的胎,嵌着螺钿的并蒂莲,我攒了半年碎子,才央着母亲给我打了一对银钏,妥帖地收在里面
如今裂得干脆,想到此处更放开了声音哭喊了出来
根本没有人关顾我,是很难过又想着贪心问父亲再要一只
可是今日是长姐夫家合席面(两家在一块吃饭)的日子,他们在主厅笑语喧天,我在这里扯着嗓子哭了半晌,嗓子哑得发疼,却没人过来,更委屈了
连平日里看护我的,也被母亲叫去前院照应了
风卷着海棠花落,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只觉得委屈得要碎了
“月丫头,怎么躲在这里哭?”
并不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点墨臭
我抬起泪眼,顶着高大身形看明白人,是我的姐夫,牧冴
我就这样看着他蹲下来,替我拂去我脸上的泪
“妆匣碎了?”他捡起那两半紫檀木,指尖摩挲着螺钿的纹路
“这蝶儿,倒是和你方才追的那只像得很像”
有人看见本来打算更起劲的吆喝,可是这是姐夫,不能让别人笑话
抽噎着,说不出话,只指着那碎木
“这是……我的第一个妆匣”
他笑了,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走,姐夫带你去个地方保准你忘了这块事”
他拉着我的手,过月洞门,往藏书楼去,我知道那里,一点也不好玩
楼前的紫藤花垂成瀑布,他搬来一张藤椅,让我坐在上面,自己则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山海经》,坐在我身边,一页一页翻给我听
他的声音清润,像山涧里的泉,讲那些奇珍异兽,讲那些山海辽阔,确实有些入迷
后来他又带我去后院的池塘,折新给我编了一只柳哨,吹得呜呜作响
我追着他跑,踩碎了一地的海棠花瓣
直到暮色四合,乳母找到我们时,我手里还攥着那只柳哨,脸上沾着泥点笑得眉眼弯弯
又一年暮春,长姐和姐夫归家脩话,我在院子里练琵琶,弹的是《平沙落雁》,指尖生涩,错了好几处音
他站在廊下听着,等我弹完,才走过来,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铜匣
“给你的”
他目光柔和的厉害
“这个铜匣结实,再也摔不碎了”
铜匣是錾花的,锁扣是一只衔着如意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