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是第一回来观星楼，并不熟悉，这里的构造和她的扶桑殿相差许多。她一边左右张望一边摸索着方向。

这里的书架排放很是奇怪，并不是横平竖直，而是一圈一圈，但没有围死，书架间有通向内部的道路。时而在左，时而在右。

就像一个迷宫一样。

终于，她走到了迷宫的终点，然迷宫的终点并没有宝藏，却有她想要找的人——国师闻子今。

小公主并没有露出那种终于找到人般的兴奋，而是呆愣在原地。两只黑瞳张大张圆，一眨不眨地望着蒲团上盘腿而坐的男子。

她原以为，活了至少万年之久的国师大人，应该是一位白发苍苍，长长的白色眉毛吊到下颌处，且嘴唇上方和下巴处的胡须都拢到了胸前的，严肃老者。而他的臂弯处应该一直搭着一把拂尘。口中道着：“善哉，善哉。”

然而眼前之人，完全不是小公主所想的是个沧桑老头。若不是知道观星楼除开国师本人之外再无其他人，她都要怀疑眼前的银发冷峻、看起来只有二十余岁的男子，又是哪位神明大人。

披着一头银发的年轻男子似有所感，缓缓掀开眼帘，如神佛睁眼，神情肃穆，看起来无情无欲、无欲无求。

那对冷眸对上不远处那道惊叹的目光。

眸底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似乎对贸然来到此处的孩童并不意外。

盯了许久后的小公主终于反应过来，大概是觉得有点冒犯，收回太过直白的目光。

行了一个四不像的礼。

为何四不像？

因为这行礼的姿势，既不像屈膝又不像蹲身，既不像躬身又不像颔首。

这便是一国公主的礼仪吗？

实在是不怪小公主礼仪差，而是帝王有谕‘平昭公主无需向任何人行礼’，因此也并未派礼仪嬷嬷来教导小公主。

小公主便维持着这个四不像的礼低着头道：“平昭见过国师大人。”她觉得既然有求于人，国师大人又地位非凡，应当是要行礼的，只好凭借着脑海中的依稀所见到的行礼画面给国师大人行礼。

然半晌过去了，国师依旧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

就在小公主维持不住动作摇摇欲坠的时候，银发男子终于开口应了。

站直身体后的小公主听男子淡淡道：“公主所为何事？”

小公主直截了当开口：“国师大人，我想向您寻求修仙成神之法。”

此话一出，那毫无波澜静如湖面的眸底才终于有了一丝波纹。

这对父女是发生什么了，今日怎么都……

不过，闻子今并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淡然回道：“公主殿下可知，人不可修仙长生。”

“为何？”

“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

“那我……不可以不遵循规则吗？”

银发男子眸底划过一瞬暗芒。小公主并没有察觉，继续道：“国师大人只是说不可，并没有说不能。况且，国师大人不是仙人吗？”

“仙人？”平稳的声线听不出是何语气。

绯红裙摆微动，小公主走上前，勉强与坐在蒲团上的人平视。

“国师大人貌若神祇，一头银发似雪。”说着伸出手捋起一缕对面之人的银发。不知该说小公主是冒犯还是胆大。

闻子今还从未见过有人敢直接玩弄他的头发，别说是头发，三尺之内别人都不敢靠近。

“活了那么久依旧年轻姿态，可不就是仙人！”小公主小心放下手中软滑似锦的银发，真诚恳切地道：“国师大人，您就告诉我您的修仙之法吧！”

闻子今：“你要修什么仙？成什么神？”

小公主：“剑，我要修剑。”

“哦？剑么。”闻子今低眸不知想些什么，低语暗道：“我还以为……”

“那么神呢？你又要成什么神？”

小公主思索片刻道：“神便好，不管什么神。”神明大人并没有说什么神可以使那些灵魂轮回转世，应该是神都可以。

“不管什么吗？”

“你可知神有堕神。即使那样，你也要成神吗？”

小公主并不知道何为‘堕神’，在她眼里，神理所当然都是好的。于是斩钉截铁道：“嗯！”

闻子今轻阖了下双眸，抬起一根手指一勾，一本书便不知从哪个书架上飞来，立于小公主面前，恰好挡住了他的脸。

“拿去吧。”

“这上面便写了修仙成神之法吗”书后之人并没有回答，小公主便当是默认了。抬手拿下面前的书，后退一段距离，再次行了一遍四不像的礼，“平昭谢过国师大人！”

“嗯。”

“那平昭便不再打扰国师大人了。”说罢抱着书转身走入那排排环绕的书架之间。

又是一阵徐徐的金玉碰撞发出的清脆声。

声音越来越远。那扇沉重高门再一次打开一道缝隙，阖上。

清脆声与阳光一同隔绝在外。

蒲团上的银发男子垂下眼帘。

仙人？他不是。

她也不可能是。

观星楼恢复到了小公主来之前的幽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只留下渗透于游荡在楼内那缕沉香中，与之完全不同的幽甜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