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琢磨不透她的意思了，勾起嘴角：“怎么，第一天认识我？我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吗？”
“叶琦”压低眉眼：“我就该是那个‘堑’？”
说句难听的，叶琦走到这步我有责任，但她自己就没有了吗？十年前的案件，明眼人都知道我这个“案件负责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还和组织搅合在一块？
执法者需要情感，但不是盲目的感情。
“松昼行对你下了什么任务？”我抬手挡住她的右勾拳，翻转手腕抓住她的右手，“阻止我，并且把我带走？”
她不说话，左手反握匕首，直刺我的脖颈。我侧身躲过，翻身把人推向长桌，撞翻一片玻璃制品。
在器皿碎裂的声音里，我把枪口抵在她的下巴上：“看来是想杀我？不怕不好交代？”
身下的人猛一抬腿，猝不及防地膝击我的侧腹，把我甩向一侧。我扶着长桌站定，抬头去看她。
疼痛有点钝，想来是止疼药起效了。
“看来是私人恩怨？”我看着她近乎是凶狠的眼睛，“凭什么？你的丈夫不是我杀的，十年前也是我迫不得已。你有心该去怀疑管理局，何必和组织混在一块？”
“是你让我沦落至此。”
她语气不善，试图把枪对准我。
我撑桌借力，抬腿转身踹飞对方手上的枪，落地转换重心，借助体重和重力，把人压在地上。
她被砸得闷哼一声。
“我不想杀你。”我警告她，“你是纪殊珩的受害者，趁我还愿意留情，别拦我。”
身下人显然没有听进去，抬手毫不留情，给了我一拳。下手太狠，我只觉得嘴里一股血腥气。
啧，得是要破相了？
赝品抬腿，腰腹用力把我反压回去，匕首直击我的肩关节。
下意识地抓住对方手腕，扭身借力，把赝品头部猛地磕向长桌桌角。
我趁她恍惚，迅速起身拉开距离，非常不礼貌地偏头，往一侧吐出嘴里的血沫。抬手摸了一把嘴角，才发觉我的枪脱手，飞到了另一侧的长桌底下。
叶琦赝品站起身，额头的血迹似乎和叶琦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有投入过多注意，后撤半步，摆好架势，决心不在留手：“还是人类更不讲理，我那些同事都不打脸。”
其实执行官执行任务破坏了任务目标面相，要多走一步验证身份的流程，不毁坏面部，也为了节约时间而形成的不成文规定。
“同事？”赝品小叶正握匕首，摆出架势，外头嘲讽一句，“人类同事都能被你甩在脑后，果然只能和‘非人类’做同事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仰身躲开她的匕首，抓住机会牵制住她的惯用手，手肘落下去的瞬间还是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改为拉近距离，一脚踹向她的膝弯，迫使她半跪下。
反手摸出姚渊的枪，抵在她的脑门。
深呼吸，我面无表情地告诉她：“不管你记得什么，你想做什么，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用另一只手用力擦去她脸上的痕迹，但显然，她的脸并不是化妆品堆砌出来的相似，而是整容手术。
是该放弃幻想了，不管是对眼前的纪殊珩受害者，还是对叶琦。
“顶着她的人皮，”我反折赝品还想袭击我的手腕，“有她的记忆，用她的情感威胁我——你也不是叶琦。
“在剧院，我是给‘叶琦的情感’一个面子，但现在，她绝做不出这种事。人格替换有时效，你一定需要纪殊珩延续你的‘存在’。”
压制本体人格，维护替换人格。至于怎么做到的？我根本不关心。
赝品盯着我，猛地起身。我没让她得逞，偏移枪口，毫不留情地击中她的肩膀。
子弹击穿了她的肩关节，甚至可能击中了肩胛骨。她整个软下去，伏在地上。没有消音器，枪声在室内反复炸开，我都没有意识到她有没有痛呼出声。
“苟延残喘。”我深呼吸，看着她的血液在白色地板上蔓延，“叶琦会苟延残喘吗？用别人的身体？”
赝品当然说不出话，她的手压在流血的肩膀上，蜷缩在地上。
她的招式比不上城市指挥官，她的身体又没有像生命维护执行官一样做过改造，疼痛会让她麻痹。
底色就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而已，实战经验丰富了点，仅此而已。
说是这样说，但是周围一片狼藉，我也没有那么轻松。周身隐隐作痛，我撑着腿半跪在她的面前。
“刚刚，是对叶琦。”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我，“现在是对你。”
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摸上她的耳朵，摘掉她的耳机，戴在我的耳朵上：“我知道你能听得见，松昼行。
“在这个案子里，我就是管理局。
“我有绝对执法权。纪殊珩比你聪明，选了个市中心地点，我动不了手。但在这里，纪殊珩还得替我们打扫。”
我把姚渊的枪放在实验桌上。
眼前的女人因为失血过多有些意识不清了。我把她揽进怀里，绕过她的枕骨，摸上她的下巴，一手摸上她的脖子固定。
“晚安。”
我冲怀里的人低语。最后属于这具身体的意识非常非常细微地发出一声语气词，无力地挣扎一下。
双手用力，标准的目标处决流程。低速力学的精妙之一，就是不会区分任何物体，一视同仁。
我不确定我是想哭，还是恍然如梦。
静静地抱着有着叶琦样貌的尸体，我忽然想起十年前，还是十几年前的某天，叶琦说“老了以后会很无聊？那在大马路上飙轮椅怎么样”。
当然，就我当前职业生涯来看，活到老简直是奢侈。
很沉地叹息一声，站起身，我收好姚渊的枪，一边找我自己的配枪，一边找姚瑎的耳机。
姚瑎的耳机被我嫌碍事，不知道在混乱中被我扔到了哪里；叶琦的耳机通讯还在，没有沙沙的待机音，只有一片寂静。
派她来我是没想通。是觉得我下不了手？还是觉得叶琦能坐上我队长的位置，是因为体术比我好？
我蹲下身子去够长桌下的配枪：“松昼行，别让我抓到把柄。”
跨过地上流淌的一滩血，我推开叶琦的来时门，继续往楼上走。
“吴队，精彩。”松昼行终于发话，“偷天换日，嗯？”
我没理他的意有所指，摘下耳机，扔在地上，一脚踩过，上楼。
推开另一扇防火门，顺着短走廊走一段，拐进了一片安静且昏暗的空间。
有几间玻璃房，是通电可切换清晰度的玻璃。现在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凑近听了听也没有什么声响，很是诡异。
或者是，隔音太好了？我实在是没有力气细想，挨个探查了一番。
有的房间放着文件，简单翻了翻，看起来像是公开论文和参考文献，没必要带走；有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休息室，地上放着一张躺椅；有的房间是……
呃，特意布置的温馨造景？沙发，茶几，只有光没有温度的假壁炉，光看表面，其实还是很温馨的。
我上手翻了翻茶几上的书，是英文字母写的诗集。
大概是英文字母吧？我认得字母，但我认不出单词，应该不是我认识的语言。
刚准备放下，却在中间一页上看见了那个单词，那个“Fernweh”。在一片拼写陌生的单词里，它显眼得像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