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屋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凌惜月抱着安安从后门绕回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泥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块，里面还隐约传来刘胖子粗哑的笑声和凌耀祖含糊的说话声。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安安趴在她肩头，已经快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均匀而浅，嘴角还沾着刚才蹭到的灰。
凌惜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快睡着的安安，最终还是推开了堂屋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屋里的人扭头看她，林桂芳脸上堆着笑，招呼她坐下，说刘家叔叔正说到高兴处，让她也来听听。凌惜月没有坐下，只说安安困了，要带她去睡觉。林桂芳的脸色暗了一下，但当着刘家人的面不好发作，只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明天早点起来帮忙。
凌惜月抱着安安回了房间，把门关上，门闩插好。她把安安放在床上，用被子裹好，安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妈"，又沉沉睡去。凌惜月坐在床边，听着堂屋里传来的笑声和碰杯声，只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沉闷而遥远。她低头看着安安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凌惜月就醒了。
安安还在睡，蜷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凌惜月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堂屋里已经有人在走动。灶台上烧着水，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晨光中袅袅上升。奶奶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低着头剥蒜，手指干枯而缓慢，指甲缝里嵌着泥，动作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凌惜月走过去，在奶奶旁边蹲下来。
"奶奶，"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就带您去省城看病。车我已经联系好了，咱们坐最早的一班客车到镇上，再转火车，下午就能到。医院那边我也托人挂了号，是最好的心内科专家，您相信我，一定能治好。"
奶奶剥蒜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捏着蒜瓣，却没有继续撕那层薄薄的皮。她低着头，灰白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而轻："惜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过年了。"
"奶奶，病不能等。"凌惜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粗糙，骨节突出，掌心满是硬茧，"心力衰竭拖不得，医生说......"
"我知道。"奶奶打断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我知道我这身体，拖不了多久了。可是惜月，我想在家里过完这个年。就这一个年。等过完年，你说去哪，奶奶都跟你去。"
凌惜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奶奶的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固执，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坚持，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她知道奶奶的性格，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声音哑了："那……过完年，年初二就走。不能再拖了。"
奶奶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凌惜月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过年的事上。她帮奶奶打扫屋子、洗被褥、蒸馒头、炸丸子，灶台上的烟火气一天比一天浓，院子里晾着的腊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油香混合的气味。安安也跟在妈妈身边，帮忙递个碗、拿个盘子，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在添乱，但凌惜月看着她跑来跑去的小身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一些。
然而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遇到翠翠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翠翠那句没说完的话，"那个刘家……"，后面到底跟着什么？她不敢深想，只能把这份不安压在心底，告诉自己等过完年就带奶奶离开，一切都结束了。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林桂芳就扯着嗓子把凌惜月叫了起来。
"赶紧起来！今天过年！厨房里一堆活等着呢！别以为你是城里回来的就不用干活。"
凌惜月从床上坐起来，安安还在睡，裹着被子缩成一小团。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在安安额头上亲了一下，推开门走进了晨光微熹的院子里。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小雅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低着头切菜，动作利落却僵硬，像是被强迫着在做一件并不擅长的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凌惜月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被什么压了回去，很快又低下了头。
林桂芳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进来，看见凌惜月，眼皮都没抬："把那盆排骨剁了，剁成小块。鱼也刮一下鳞。手脚麻利点，中午一桌子菜呢。"
凌惜月没有说话，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厨房不大，三个人挤在里面有些局促，锅里的油滋啦作响，混着剁骨头的闷响和切菜的唰唰声。安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穿着厚棉袄，拖着大了好几号的拖鞋，哒哒哒地跑进厨房："妈妈！安安来帮你！"
"安安别进来，油烟大，去客厅看电视。"凌惜月擦了擦手，想把安安往外推。
"不要！安安要陪妈妈！"安安倔强地抓住门框，小脸绷得紧紧的。
林桂芳在旁边凉飕飕地说了一句："来了就搭把手，干站着干什么？把那盆蒜剥了。"
安安看了看那盆蒜，又看看妈妈，赶紧跑过去，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认真地剥蒜。她的小手笨拙地抠着蒜皮，蒜皮沾在手指上怎么也剥不干净，急得小脸皱成一团。凌惜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走过去蹲下身，手把手地教她："先这样捏一下，皮就裂开了，再慢慢撕。"
安安学得很快，剥出第一颗完整的蒜瓣时，高兴得举起来冲她笑："妈妈你看！安安剥好了！"
"安安真棒。"凌惜月揉了揉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