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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会开门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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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一分。

乔诺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是陆今安的名字,她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孙阿姨家,刚被盗,老周在现场,说门锁没撬痕,窗户完好。”

乔诺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雪球呢?”

“还在屋里,我问了老周,老周帮我看了眼,说这只猫很奇怪,蹲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听到陌生的名字,乔诺一时半会在脑海里搜索不到熟悉的人,于是她直接问:“老周是谁?”

“是我们队里的案件技术人员。”

乔诺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映出她的脸——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也没有刚睡醒的惺忪,瞳孔在暗处放大,像是一只被惊扰到的猫。

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阳台上,拉开推拉门,夜风灌进来,冷,还带着初春的潮湿,还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窗台上飘来的烟味,很呛。

乔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变成猫咪的动作已经熟能生巧甚至不需要思考。

骨头轻响,皮肤收紧,世界在一瞬间从人类的分辨率切换成猫。

灰绿色的夜视画面,远处路灯的光晕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蒲公英,空气中每一缕气味的分子都像有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被她捕获。

楼下垃圾桶里的隔夜剩饭,对面楼上空调外机上蹲着一只鸽子,小区门口保安室里的方便面味道,还有更远处、从小区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灯闪烁的臭氧味,像是鱼腥味。

她翻过栏杆,四爪落在一楼雨棚上,弹了一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小区的绿化带里。

丧彪已经等在那里了。它蹲在冬青丛旁边,尾巴收拢,脸上的表情写着“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黑猫警长从银杏树最高的枝杈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落在乔诺左边。

白白从单元门旁边的排水沟里探出头,抖了抖耳朵上的露水。

“孙阿姨小区,失窃。”乔诺说。

丧彪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它已经无脑服从乔诺的命令了。

四道影子划过路灯昏黄的街道,像四支离弦的箭。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乔诺的猫毛吹得贴向一边,她的爪子扣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次蹬地都爆发出短促的、无声的力量。

丧彪跑在最前面,体形最大体格最胖但步频最快,像一颗橘色的炮弹,在黑夜里猛猛爆冲。

黑猫警长在右侧偏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它的跑姿是猫队里最优美的,每一步都像是被弹簧推出去的。

白白落在最后面,还没好利索的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它的腿出问题,不是很利索。

但它没有停,呼吸声在夜空中细细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仔细听,才能听到。

孙阿姨居住的小区到了。

十四号楼下面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光在楼宇间无声地转动,把整栋楼的外墙染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昭告着所有人,这里出现了案件。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几个早起的居民披着外套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亮灯的窗户,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

一个年轻的辅警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见一只三花色的猫从黑暗里蹿出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猫已经从他的脚边钻过去了。

在辅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橘猫、一只黑白猫、一只白猫,悄无声息但有秩序地钻了过去。

辅警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猫咪了。

他思索片刻,只能感慨道:这小区的猫咪真多啊。

乔诺从警戒线的缝隙钻进去,从楼道的气窗翻进五楼走廊。她的爪子落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只有楼梯口那盏节能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普通人听不到,但猫咪的听觉电流声仿佛在耳边炸开。

很刺耳,乔诺脑壳嗡嗡作响。

孙阿姨家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里泻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米粒大小的、圆柱形的东西。

他低着头,正对着走廊的灯光端详那个东西,眉头皱得很深。

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声响,他转过头,看见了那只三花色的猫。

乔诺蹲在走廊的阴影里,金绿色的眼睛反着光。

老周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认识这只猫,也不喜欢猫,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双眼睛不像猫的眼睛。

“你也是来看热闹的?”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猫说话。

乔诺没有动。

老周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

“门锁没问题,窗户关着,东西少了,现金、首饰、存折,都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自言自语,老周在把现场的信息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巩固记忆。

乔诺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清了证物袋里的那个东西——圆柱形,金属质感,表面有极细的激光刻印,是定位器。

乔诺的身体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到老周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老周低头看了她一眼,蹲下身,没有摸她,只是点了点她的鼻子,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好漂亮的小猫咪,我没有猫粮可以喂你,但是里面有只漂亮的白猫哦,你可以找它去玩。”

乔诺从他身边挤过去,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老式电视机,电视机还开着,但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在播一个保健品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白粥,旁边是一副老花镜,镜腿朝上,像是被人匆忙摘下的。地上的瓷砖有几块颜色不一样——那可能是因为老人家图便宜,买的散装瓷砖。

乔诺这样想,毕竟之前在奶奶家也看到过这种瓷砖。

孙阿姨坐在沙发上,披着一件旧棉袄,领口扣错了位,露出一截起球的秋衣,她的脸色发白,跟血液流失的那种白不一样,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受到惊吓后血液从皮肤表面撤退的白。

孙阿姨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无意识绞着,指节捏得发白,指甲盖下面没有血色。

她旁边蹲着一只白猫。

那是雪球。

圆滚滚的,毛色雪白,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奶油色。

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颗被磨薄了的玻璃珠,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两条细缝。

它没有看孙阿姨,没有看警察,没有看任何人。它看着那扇门,瞳孔扩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诺蹲下来,和雪球平视。

她一点一点地靠近,不是蹑手蹑脚走过去,而是身体贴着地面蹭过去,下巴几乎贴着地砖,乔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雪球更小、更无害。

她也是听丧彪说,这样子靠近是猫咪表示臣服的姿势,不会伤害对方。

雪球的耳朵转了一下,尾尖轻轻一颤,但没有躲。

乔诺的鼻子碰到了雪球的鼻子。这是一个猫之间的问候,比任何语言都直接。

雪球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细的、像叹息一样的气音,气息中带着懊恼。

乔诺用猫语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只有对方能听见:“雪球,谁教你的?”

雪球的耳朵又转了一下。

它睁开眼睛,浅蓝色的瞳孔看着乔诺,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困惑。

然后它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像针尖划过玻璃的叫声。

乔诺听懂了。那一声猫叫的意思是:“开门的那个姐姐。”

乔诺的爪子收紧,询问道“她长什么样?”

“短头发。穿灰色的衣服。身上有别的猫的味道。”雪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给我罐头,也摸我的头,一直夸我是好猫,是她教我的,先这样站,再这样压,门开了,她进来,给我罐头,好几次。奶奶不在家的时候。”

“她来过几次?”

雪球歪着头想了想,“三次?还是四次?不记得了,但每次都有罐头。”

“最后一次,她做了什么?”

雪球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自己的项圈。

项圈还在,浅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但内侧那个小小的、圆柱形的东西已经被老周取走了。

“她把这个放在我脖子上说‘乖,别动’,“有点疼,就一下”。”

雪球抬起头,看着乔诺,瞳孔里映出乔诺的脸,它一脸茫然道:“我做错了吗?”

乔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鼻尖碰了碰雪球的鼻尖,“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是好猫。”

雪球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看向家里来来往往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弱弱地反驳道:“可是我没做错的话,为什么家里会来这么多人?”

“还有奶奶,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猫咪小小的脑袋理解不了人类复杂的感情。

乔诺不知道如何安慰它,于是只能第二次开口:“你是只好猫。”

经过两次乔诺的重复,雪球也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它的呼噜声响起来,很轻,像一台老旧的小马达。

雪球把下巴搁在乔诺的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乔诺趁雪球睡着的时候,悄悄把它的脸挪到一边,甩了甩已经麻掉的前爪,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阳台上,变成猫,从窗台跳下去。

三只猫在楼下等着。

丧彪蹲在冬青丛旁边,黑猫警长站在单元门的雨棚上,白白趴在排水沟的盖板上。

三双眼睛在夜色里亮着,像六盏小灯。

“是那个团伙,”乔诺说,“雪球被训练过开门。有人来过孙阿姨家,趁着白天孙阿姨出门买菜的时候,进来踩点、确认物品位置,在雪球脖子上装了定位器。今晚动手了。”

丧彪的尾巴炸了。“又是滨海市那伙人?”

“不一定是同一伙,但手法一模一样。训练猫开门,定位老人行踪,入室盗窃。”乔诺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金绿色的,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在黑暗中亮的惊人,“滨海市那边我们还没去,案子还没查完,他们已经在别的地方继续作案了。”

黑猫警长从雨棚上跳下来,落在乔诺面前。“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天亮去滨海市?”

乔诺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十四号楼五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孙阿姨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雪球的影子挨着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

“等。”乔诺说。

“等什么?”

“等老周出来。”乔诺蹲下来,把尾巴收拢在脚边,“他知道的比我们多,老周是技术人员出身,他从雪球身上拿的定位器,信号源发射地在哪里,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丧彪打了个哈欠,趴在冬青丛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认同了乔诺的话,开口:“那就等吧。”

黑猫警长跳回雨棚上,把身体盘成一个黑色的圆,开始养精蓄锐。

白白钻进了排水沟,只露出两只耳朵尖,隐蔽身型。

四只猫蹲在孙阿姨小区十四号楼下,不注意的话就像四块不起眼的石头。

夜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早春的、潮湿的、泥土即将解冻的气息。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沉闷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困倦的昆虫在打呼噜。

老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不是天亮,是那种天从暗变亮的,深蓝色褪成灰蓝色的过程,云层的边缘出现一线极淡的橘色,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给天空制造出一丝朝霞。

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撕碎,变成一丝一丝的灰白色。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看了很久。

乔诺等了好长时间,腿都麻了,她一瘸一拐从冬青丛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叫了一声。

乔诺不太会正经的猫叫,她的猫叫只是从喉咙口喷了一口气出来。

老周低头看着她,皱了皱眉,笑道:“你还在?”

他把烟叼在嘴里,蹲下来,伸出手,在乔诺的背上摸了一下。

上了年纪的人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灰,但动作很轻,像一个知道怎么对待小动物的人。

乔诺用头顶了顶他的手掌,然后站起来,朝小区外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老

周看着那只猫的动作,忽然觉得她不是在闲逛,她是在等他。

“你想让我跟你走?”他问。

乔诺叫了一声,然后继续走。

她走得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老周掐灭烟头,跟了上去。他觉得这只猫还怪有灵性的。

乔诺把他带到了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小区东门外的那条小路上,路边有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张生了锈的长椅。

乔诺跳上长椅,蹲在一端,看着老周。

老周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把证物袋放在膝盖上,晨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嘎嘎响。

乔诺用猫语说了一句话。

她知道老周听不懂,但她就是想说:“那个定位器,信号发射源是不是在滨海市?”

老周当然听不懂猫叫。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滨海市企业生产的一批定位器编码。

老周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袋子里那个小小的圆柱体。

激光刻印的编码格式一模一样,生产批号的前缀一模一样。

他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然后慢慢地握紧了。

“猫项圈上的定位器是滨海市生产的。”他低声说。

乔诺从长椅上跳下来,朝小区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了金棕色,不再像夜里的猫眼那么亮,但更深,更接近人类的眼睛。

老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只猫似乎跟别的猫有点不一样,但具体不一样在哪些地方,老周又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把证物袋装进口袋,朝警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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