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他问。
问完之后,老周觉得他似乎是疯了,居然问一只猫叫什么名字。
猫咪又不会说人话。
老周自嘲一笑,正想转身。
但乔诺蹲在长椅上,晨光照在她身上,她叫了一声,不轻不重,不长不短。
但恰好是在老周问完话之后。
老周觉得这只猫在回他。
但老周听不懂猫语。
但他觉得对面那只三花猫可能修炼成精了,看着眼神十分深邃,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
白色轿车停在小区东门外的小路上。
陆今安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杯口的热气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上升。
他看见乔诺从小区里走出来,人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
她把乔诺变回人的过程处理得很干脆,现在她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从长椅后面绕了一圈,等老周的车开走了,她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乔诺走过来,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烫的,她龇了龇牙。
“老周已经发现了。他手里的定位器和滨海市的是一批。”
陆今安拉开车门。“上车,路上说。”
发动机响了。丧彪、黑猫警长、白白从后座的车窗里探出头来,三张猫脸排成一排,六只眼睛看着乔诺。
丧彪的表情写着“我已经等了你一个世纪”,黑猫警长的表情写着“我无所谓”,白白的表情写着“我有点困”。
乔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咖啡杯放在杯架上。
“滨海市,现在去?”陆今安问。
乔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
天已经亮了。
孙阿姨居住的小区十四号楼五楼的灯灭了。
孙阿姨也大概睡了,雪球应该还蹲在她旁边,用浑身去亲近她蹭她。
它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它只知道罐头很好吃,那个姐姐摸头很舒服,奶奶的身体也很暖和。
“现在去。”乔诺说。
车动了。
后视镜里,小区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道灰白色的轮廓。
乔诺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定位器的批号查到了,就是滨海市那个企业生产的,跟你们怀疑的猫咪训练基地也有关系,我查到了前段时间那个训练基地采购了一批定位器,我这边申请跨省协查,你们也注意安全。”
乔诺把手机递给陆今安看了一眼。他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下一秒吐出一句震撼乔诺的话。
“老周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知道我们的事?”乔诺大脑宕机艰难想了想,“什么意思?”
乔诺的反应在陆今安的意料之内,他笑了笑,决定换种方式,不打算逗她了。
“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案子,但他不知道我们其实有猫猫队。”
“哦哦。”乔诺放下心。
陆今安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三只猫挤在一起,丧彪在中间,黑猫警长在左边,白白在右边。
丧彪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和发动机的震动混在一起,根本没察觉到丧彪在打呼噜。
黑猫警长还醒着,眼睛半闭,尾巴尖轻轻地摆着。
白白趴在丧彪背上,下巴搁在丧彪的肩膀后面,已经睡着了。
乔诺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老周发的——雪球的照片。
白猫蹲在沙发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它的身上,把它的毛染成一种温暖的、浅金色的光。
它的眼睛看着镜头,浅蓝色的,很平静。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孙阿姨说,猫她继续养,不怪它。”
乔诺不由得捏紧了手机,看来孙阿姨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也正常,毕竟孙阿姨不是傻子,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总会联想到最近一系列不正常的事情。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看着雪球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照片里和她在现场看到的不一样。
在现场,那双眼睛里全是疑惑、惊恐、不安的表情。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水波纹一样的东西。
乔诺读不懂这双眼睛,她只能从眼睛里看出雪球已经不惊恐了。
估计是孙阿姨跟它说了什么。
后座上的丧彪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哈欠。
黑猫警长用尾巴拍了它一下,它没有反应。
白白从丧彪背上滑下来,落在座位缝隙里,挣扎了两下,又睡着了。
滨海市。高速公路上,路牌一块一块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数字从“120”变成“80”又变成“60”。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条高速公路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乔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她没有睡着。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拼了一遍——训练基地、定位器、送猫的女人、会开门的猫、独居老人、失窃的现金和首饰。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
“滨海市那个训练基地,我们已经锁定姜某某,但我怀疑训练猫的手法不只他一个人会,毕竟从雪球口中得知还有个送猫的女人,那个女人可能是姜某某的同伙,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的级别可能在姜某某之上。”
陆今安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你是说,姜某某只是一个环节,上面还有人?”
“不知道。但雪球脖子上的定位器,和滨海基地里的定位器是同一批货,这说明他们之间有联系,要么是姜某某的人还在外面活动,要么是有人从他那里拿了货,另起炉灶。”乔诺顿了顿,“不管怎样,滨海市那个基地虽然被我们锁定了,但后面牵扯的案子还没完。”
在一车的沉默中,车驶入了滨海市的市区。
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烟,环卫工人正在扫昨夜的落叶。
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人知道一辆黑色的SUV轿车里坐着一个会变成猫的人和三只正在睡觉的猫,正在追踪一个会开门的猫的失窃案子。
陆今安把车停在了滨海市公安局对面的停车场里。
熄火,解安全带,但没有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乔诺。“你打算怎么查?”
乔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滨海市公安局的大门。
门廊上的国徽在晨光中反着光。
“先找老周说的那个供应商。定位器从哪儿来的,查清楚上游,就能知道还有谁买了这批货。”她顿了顿,“但这个事你去做。你是记者,有正当理由查。”
“你做什么?”
乔诺转过头,看着后座上那三只睡成一团的猫,脸上表情立马柔和了起来。
“我带它们去滨海市的花鸟市场。送猫的那个女人说雪球是从宠物市场买的,甚至小区还有别的老人也从网上买过猫,都说是从滨海市发货的,源头在这里。”
三只猫像是听到了“出发”两个字,同时睁开了眼睛。
丧彪从座位上坐起来,抖了抖毛,用爪子抹了一把脸。
黑猫警长站起来,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前爪搭在座椅靠背上,下巴搁在爪子上。
白白从座位缝隙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站稳,瘸腿微微抬着,但眼睛很亮。
“走。”乔诺推开车门。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暖的,有一点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变成了猫,从车门里跳出去,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地朝花鸟市场的方向走去。三只猫跟在后面。
陆今安坐在车里,看着那四道影子消失在人流中。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老周发来的那条消息。
“定位器的批号查到了。”他把那个批号复制下来,打开搜索栏,开始查。
滨海市的花鸟市场在城西,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卖花、卖鱼、卖鸟、卖宠物的铺面。
空气里混合着鱼腥味、鸟粪味、猫粮味和潮湿的花土味,地面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作响。
乔诺带着三只猫,从巷头走到巷尾,再从巷尾走回巷头。
她在一家卖猫的铺面前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门口摞着几个铁笼子,笼子里有橘猫、狸花猫、小白猫,挤在一起,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叫。
铺面里面光线很暗,能看见墙上挂着几排笼子,还有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各种猫的品种和价格。
乔诺蹲在门口,看着那些猫。她的鼻子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猫粮、猫砂、消毒水,还有一层很淡的、熟悉的气味。
乔诺的胡须微微颤了一下。
她闻到了。
不是在这家铺面,是在巷子的更深处。
她站起来,沿着气味的方向走。
三只猫跟在后面。
气味越来越浓,不是一种气味,是多种气味的混合——消毒水、猫的体味、还有某种工业用的清洁剂。
和郊区那个废弃厂房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乔诺的脚步加快了。
巷子尽头,有一家没有招牌的铺面,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地上有几个航空箱,叠在一起。乔诺从卷帘门下面的缝隙钻进去。
里面没有人。
但地上有猫粮,有水盆,有猫砂盆。
墙角有一台电脑,电脑旁边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客户”。
和姜某某基地里那个文件夹一模一样。
乔诺的瞳孔放大了,她不动声色把项圈上的微型相机打开,拍了电脑屏幕、文件夹、航空箱,拍了墙上的电表箱上的电费催缴单——上面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她没有时间仔细看,把所有的画面都录了下来,然后退了出去。她刚钻出卷帘门,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的脚步,她带着猫队闪进旁边的窄巷,把身体压进一堆纸箱后面。
果然,如乔诺预测,两个女人从巷口走进来。
一个短发,穿浅灰色卫衣,和雪球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另一个长发,年纪稍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
她们走到那家没有招牌的铺面门口,拉开卷帘门,钻了进去。
乔诺从纸箱后面探出头,记住了那个短发女人的脸,也记住了那个长发女人的步态。
她带着猫队退出了花鸟市场,在巷口的台阶上蹲下来。
丧彪趴在她旁边,尾巴慢慢地摆着,漫不经心地问道:“拍到了?”
“拍到了。”
“能抓到吗?”
乔诺看着远处那家没有招牌的铺面。
卷帘门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两个女人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们很快就会出来了。
她们会去下一个老人家里,送下一只会开门的猫。
“能。”乔诺说,“但不是今天。”
她站起来,抖了抖毛,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三只猫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四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滨海市公安局的大门在阳光下反着光,陆今安靠在黑色SUV轿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乔诺的消息。
他抬起头,看见四只猫从巷口走出来,朝他的方向走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让陆今安知道它们应该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他笑了,然后把车门打开。
“上车,”他说,“回家了。”
三只猫跳上后座,把自己摊开在座位上。
乔诺从猫变回人,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她把项圈里的存储卡拔出来,递给陆今安,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拍到了,客户名单、送猫的女人、还有她们的铺面。够了吗?”
陆今安把存储卡攥在手心,“够了。”
车发动了。
后视镜里,花鸟市场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
乔诺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孙阿姨说雪球今天早上吃了罐头,这是这段时间雪球胃口最好的一次,孙阿姨激动地哭了,她真的害怕雪球不吃不喝把自己饿死。”
乔诺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的太阳,看着车窗外的一切。
她想起雪球的眼睛,浅蓝色的,像两颗被磨薄了的玻璃珠,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不安,后来充满着惊恐,最后在爱的滋养下恢复到幸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雪球是幸福的。
至少她遇到的是善良的孙阿姨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