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挂出,寒夜深幽,风撩起他的衣摆,飘摇不定,男人在那一方山石上垂目而立。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月亮了?初秋之夜,寒凉的风气里带着梨花与水汽的幽香。
男人睁开眼睛,望着水面如镜的宽阔湖面,还有远处那棵巨大的梨花树仍旧飘花如雪,菩提台一如以前雪落满地……石室外面就是落雪山庄,而这个石室又建在落雪山庄背靠的高里山的山体内。
落雪山庄依山而建,附山而生,漠漠天地间,只有这里燃着灯火,在尽灭的前尘里闪着最后的微光。
雪是盖不住的。
男人无声笑了笑,鬓发在风中厮摩,那种久违的,生的感觉让他沉醉不已。他拿着那支曾经插在自己心口的枪尖,右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一瞬,他尽情享受着这无边的月色与风声,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现在,我应该拿一把趁手的武器。”男人不紧不慢道,“为了安然等到这一天,我不惜主动以死沉眠拖延时间,而如今正是苏醒的时刻。”
更远处的高崖上站着一个身姿曼妙的白衣女子,那女子带着遮面的白幕篱,手持一柄泛着玉色的白色长剑,像极了一支沐月而绽的白色玉兰。
孤冷清辉,远远地便泛着凛冽的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真是一把好剑,我这一觉醒来还真是见了不少他的好东西,那个抠门的人。”男人缓缓看向那美丽端庄的身影,道,“不由得让我想到了三十多年前,我还是我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和他一起喝过酒,还听过他的大话——他说,他一定会是受天下人景仰的第一铸剑师。”
“只可惜物是人非了。”沈如絮面纱下的唇角勾起冷冷的笑意,“天下若不在,又何来‘景仰’和‘第一’之说?前辈,你说对么?”
她手中的长剑莹莹如玉,剑鞘通体洁白似玉,上面镶金嵌玉,无数繁复纹路缠绕鞘身,如鸿鹄长鸣,引万鸟齐飞。
“早前曾听闻前辈遗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沈如絮拱手一拜。
男人问她:“你认得出我?”
男人默然一笑,他想到方才在石洞中,那个年轻人就认错了人,还一板一眼地朝他行礼问候,心中就莫名涌起一阵笑意。
沈如絮道:“前辈只凭一眼,就认得出我手中之剑,放眼世间,应该只有那几人了吧。虽然和想象中白发苍苍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但数十年光阴流转,如今还身处落雪山庄之中,又是灵帝心腹,晚辈猜来猜去……也只有那个答案了。”
男人垂目看着沈如絮,缓缓问道:“那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就不怕吗?”
沈如絮轻哼一声,将鸿鹄引高高举起,朗声喝道:“帝剑在,如君在!诸将听令!前朝余孽贼心不死,欲卷土重来,乱我朝纲,即刻起,杀无赦!”
沈如絮鸣声长喝,声音贯彻天宇。
“鸿鹄铮鸣起,引空高飞去,托君今生意,千里共盘桓。”男人望着那柄高扬而起的玉色长剑,锁眉沉吟道。
他自是忘不掉这把剑,这把敲开皇宫大门的天下之剑,这把由他的至友亲自双手奉上,又佩在灵生帝身侧的帝剑——鸿鹄引。
削铁如泥,摧金断玉,鸿鹄盘身,志比天高,长啸铮鸣,尽引天下英豪。
那是一把承载了他与故友壮志豪情的剑。
随着她一声令下,整个落雪山庄的里就响起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那是铠甲相撞,兵刃相击的刺耳声响。不多时,整个落雪山庄就布满了手持武器,身披铠甲的羽林军。
红旌猎猎,刃铁寒光。
“诛逆贼,护国安!诛逆贼,护国安!”
不知何时布置在落雪山庄里的士兵们齐声喊道,他们已将整个落雪山庄包围的密不透风。
身受重伤的高善雪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又看向远处的那个男人,眉头紧锁,面色难解。
“哈哈哈哈!”高壮的男人见此形状,反倒从容笑得更大声,“好好好!沈狗一族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一条狗啊,这就送来了我最想要的东西!好!干得不错!这也为我省了不少心思。”
男人忽然回眸,快速扫了一眼瘫坐在地的高善雪。此前,高善雪一直偷偷打量着那个男人,忽然间与那男人对视,她竟不知为何心虚地低下了头。
为何要心虚?她自是清楚,因为朝廷的八百精兵就是她高善雪配合新帝安排进来的!
可如今,眼前这男人……高善雪看见他,虽然不知他的身份,可她的心里竟然涌出一股股的羞愧和畏惧。
她低垂着头,默默攥紧双手,不敢再抬头。
“当年你屈从招安后,假意顺从我们,说是帮助我们化解长生邪术,可这天下纷争竟然一点不曾减少,不待我们注意过来,你便重病闭关,几十年来不曾有一点消息,以假死代真死,让天下以为落雪山庄早已外强中干……如今又以真死代假死,”沈如絮挥剑移步,剑光闪过那个男人的脸。
沈如絮:“我们苦心孤诣设下这个局,就是为了引你们出来!霍洋叔叔死了,医圣素衔死了,还有我的大伯三伯,我的母亲父亲,如今还有我那早已不成人形的亲弟弟……忍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到灵帝的守墓人——等到你复苏现身,再将你们这些逆贼彻底剿灭!彻底灭了邪术的根!彻底灭了你们想要复国的心思!”
她剑指前方,忍不住高声叫道:“今天就算是我沈家一个不留,也要趁此机会彻底灭了你们这些逆贼!”
“逆贼?你们才是真正的逆贼!灵帝身死,贼臣以下犯上,尽灭灵帝子嗣,取而代之!这就是沈狗的忠心?!”男人丝毫不为所动,他的面上狰狞起来,威严更盛,先前的冷静终究被那一句“逆贼”冲得一点不剩,“霍洋?霍洋?!若不是你们将他安插进来,灵帝怎会……吾主怎么会轻易就中了你们的圈套!”
那是多久之前了?化羽已近在眼前,如此关键的时刻,却倒戈暴乱,红莲滔天,满目一片血红,哭声喊声……全都随着天边一线紫光而去,而后龙陨不见。
“还有那个叫做素衔的女人,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没有她,你们也不会知道血仙虫的弱点是吧?……呵呵,医圣?她对自己倒真是下得去手,她和秦穆才是真的铁石心肠!心狠手辣!我等自叹不如。”
男人被人触及逆鳞,心绪动乱:“还有!若不是因为沈氏一族结党营私,玩弄权术,以下叛上,逼得灵帝交出传国玉玺,而后你们纵火焚宫,持剑取心,否则前朝又怎会在一夕之间覆灭?吾主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化茧而死……就算……就算化鬼山庄是灵生帝手中一柄最锋利的剑……又如何?这把剑再如何锋利,剑主不在,又何谈剑斩天下?”
提及已逝先主,男人终是长叹,脑海中轰然涌来了滔天巨浪般的火焰哀鸣,还有那刺目的紫极天光,回忆停止在了那一声贯彻天地的龙吟。
他痛苦地闭上双目,手也盖在胸膛那处永不愈合的伤口之上。
男人的双唇颤抖不止:“你们可知……你们可知,吾主离羽化登仙只剩最后一步了。”
他的情绪忽然又沉寂下来,缓缓睁开了眼睛,嫌恶地看向沈如絮。
“庄主在说些什么话,灵帝在世时,天下百姓过的是何种日子?高庄主岂会不知?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吧!”沈如絮冷声嗤笑,痛斥道,“我沈氏一族虽是前朝旧臣,但奉主是为民,奉的是明主,民不聊生,民无明主,沈氏自不会愚忠!这天下百姓才是我们沈家的主!快说,灵帝托生之茧到底在何处!否则今日你就先为灵生帝下地府探路!”
灵帝末年,中州久旱不雨,百姓颗粒无收,困顿贫乏,不久之后,又有血疫席卷而来,浩荡愁劫,佳城尽毁,天下忧悲。
“沈狗休要猖狂!你们叛主杀帝,夺权灭族,如今竟然还在诡言!如果没有你们沈家,只要吾主羽化登仙,天下人自可随之升仙,我朝固可长久太平,绵延不息!”
男人不耐,纵身飞出,径直飞至高善雪的身边,从她手中抢来了那柄只有后半截的枪头——雁栖斩不断的部分。
“你是什么人!”高善雪早就身受重伤,如今看着家传之物被夺,连忙慌忙起身去抢,“那是爷爷留给我的!”
她也不知道为何,望着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害怕愤怒之余,心中竟会产生丝丝无法抑制的悲伤,眼泪涌然流下。
“你……到底是谁?”高善雪凝眸望着那个男子的眉目,声音颤抖得愈加厉害。
男人瞥了她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
他似是百般留恋地抚摸着那一截不会被斩断的金属,喃喃道:“沉睡多年,布下这般乱局,等的就是某一日还能有复生的机会,而这一刻,竟然也真的被你们这群凡夫俗子造了出来,事到如今,岂有不复生之理?”
男人带着那截余下的一寸一分枪身转身离去:“听着,现在投降,还能给你们沈家留一条全尸。”
沈如絮凝声,双瞳不禁猛然收缩,眼见与此人问不出灵帝墓的所在,更是口出狂言,便一跃飞身而至羽林军前。
“我看你是早就在一次次的羽化复生中失了神魂!”沈如絮的神色渐渐凝固,“你已经不再是人了!”
“哐——”的一声鸣响,枪头与枪身相连,雕刻在二者之上的繁复纹路也一一应合,这把枪,此刻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无鸣。”男人将那长枪握在手中,整个枪身也在不住地颤抖,仿佛它也在为这久违的重逢而激动。
高善雪听见枪鸣,整个人都战栗惊惧起来,此刻见这男人轻而易举地夺走长枪,细细凝视着这男子面容长相,她不禁喃喃道:“前辈你……”
男人回头,眼中闪过一瞬的柔和,道:“如今山庄里只有你一人了吗?其余人难不成全都叫沈狗灭了?”
高善雪只知道自己见到这人心中便不免哀伤起来,便道:“我叫高善雪,家父名为高引,曾是前朝化鬼山庄庄主高进的独子。”
可她话音还未落,对面威压逼人的男子闭目长吟,似是叹息道:“好了,我知道了。”
“回前辈的话……”高善雪低下了头,“家父与两位兄长……因为噬心蛊的缘故,早就……在多年前亡故了。”
高善雪低头垂眸,虽然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可那颤抖的声音还是显露出她内心的无限悲伤。
她的脑中还在不住地闪回:这个男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见过?
那闭目的神态,那叹息的声音……还有相似的行举动作……这个男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