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中似乎有一道闪电横空劈过，那道电光照亮她二十多年的记忆，往昔一切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席卷而来——

高善雪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她一定是认识的！

可是，他到底是谁！

——

阴云四起，孤月无光。萧萧寒风骤起，纷纷雪落更急。

沈如絮耳力敏锐，在漫天风雪中，她的耳中捕捉到一步熟悉的细碎声响，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个男人跳出的洞口方向，眼底掠过一瞬熟悉的暗影，她便凛然举起鸿鹄引，随即一挥即下！

寒光起，号角鸣，五百羽林军齐步而来，沈如絮亦是身先士卒，挺身跃下，杀气沉沉！

“昏君无道，人人得而诛之！今天便是你们长生梦灭之时！”沈如絮纵身跃下，手中长剑凛冽横扫而来，剑光似电，迅即如风，八百精锐羽林军也随她一同而下！

一时之间杀气奔涌，气势如山倒！

“沈狗奸佞！”男人目露凶光，满身戾气骤起，他提枪跃至沈如絮面前迎上。

枪身卷起戾气与剑刃的寒光相触时，火花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沈如絮只觉虎口发麻，她连忙挥臂，企图抽剑回身，可那枪身紧紧压着剑身，就仿佛紧紧黏在了剑身之上一般。

沈如絮身子一沉，好像被一股诡异霸道的力量吸入深不见底的深渊，男人压制着她的出招，而手中长剑居然无法斩断枪身，她顿觉不妙。

“嗬！”她爆喝一声，周身内力顿时暴涨一波，筋脉震荡，鸿鹄引长鸣铮啸，勉强弹开长枪，可还未喘息一瞬，男人身姿稳如泰山，挥枪如雷，横扫而来，她只能连连躲避。

长枪再度起落，惊势迅疾，磅礴如雷，枪口寒芒在沈如絮的周身接连炸开，杀意冲天，誓要将沈如絮一击毙命。

“沈狗，你们害我君，灭我朝，如今又害得高家血脉尽散，你们……今日我必要屠尽沈狗，以祭在天之灵！”

轰隆！

气浪炸开，男人周身爆出一片猩红的血雾，红雾径直扑向前排的羽林军，前排的几十名将士躲闪不及，被血雾粘身的刹那，羽林军军士当即倒地哭喊，肉身开裂，血流不止，他们痛苦不堪地滚作一团，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具干枯的尸体，倒在苍白的落雪之上，尸体之下亦是一片白。

沈如絮见状，心中痛骇不止，她更是不敢怠慢，连忙持剑劈断那块红雾，朝身后的将士们喝道：“众人速退！此处凶险至极！这里交给我！”

她委实没有料到男人体内的血仙虫竟然这般诡谲厉害，她以为柳折舟体内的血仙虫已是极限。

不给沈如絮任何思考的机会，瞬息之间，高进手中长枪再出，连挑带刺，枪身如雷似电，枪影攒动，仿佛滂沱大雨一般，密密麻麻，不给她留半分喘息的余地，直奔沈如絮而去！

沈如絮自知避无可避，便挥起长剑，眼见寒光一闪，千钧一发之际，她暴起周身内力，真气流转，剑起花落，风起辗转，无数落花都被裹进如同风暴般的浓烈杀气里。

情况甚为危急，沈如絮心急意乱，挥剑如风，只想将那些如同浓雾一般的虫丝斩断，可当剑身触及那些红雾时，那些虫丝不仅没有沾染到她的身上，反倒是形成了一堵血墙，将沈如絮震飞。

“咳！”沈如絮不敌，胸间阵痛不止，喉间涌出一口腥甜，整个人踉踉跄跄着飞出几丈远。

未等她调息，下一瞬，森寒锐利的枪尖已经抵在了她的喉间，刺痛瞬间随着凉意席卷全身，沈如絮登时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上半分。

白纱下的唇角沁出丝丝红血，染红了纯白莲花般的胸口衣衫。

男人扯起嘴角，自得笑道：“看清楚了吗？没有血仙虫傍身的你们，根本没有资格与我一战。”

沈如絮不屑，撇开脸骂道：“这样噬人血肉，残害人命的力量不要也罢。”

男人亦是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枪尖更进一分，沈如絮仰面不动，鲜红的血流如注，她颈间的刃若再偏一分，便可立刻取了她的性命。

他道：“这就是你的‘人人得而诛之’？你就不怕死？”

沈如絮偏过头，眼中毫无惧色：“我死又何妨？只是没能拉你垫背，略显遗憾。”

男人忽然仰头大笑道：“好一个‘我死又何妨’……那无辜之人的死呢！”

男人狂笑一声，右臂筋肉暴起，无鸣锐光带起土石飞溅，刹那间轰鸣震耳，地动风起，落雪纷飞，红雾尽散。

沈如絮隐隐感觉不妙，她小心看过去，这才慢慢看清了眼前，顿时哑然。

方才她命令撤退的羽林军竟然无一幸免，全部都被落雪山庄的家仆卸去兵刃，生生擒住。

沈如絮心头一颤，呼吸乱了一瞬：“你！”

她咬紧牙关，忽然出手拔出脖颈里的枪尖，正欲起身相搏，背后又传来穿心一痛，周身筋脉凝滞，被点了穴道，不得动弹半分。

她心急如焚，眸光快速扫遍四下：到底是谁？

男人就立在她的眼前，纹丝不动；高善雪也在一旁……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抓住了自己！

男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的目光越过沈如絮，望着她的身后。

很快，顺着高进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团低矮的黑影从沈如絮的背后慢慢移至人前。

那是个瘦矮苍老，模样平平无奇的小老头。

老者屈膝跪地，恭敬叩首，道：“老爷，属下来迟了。”

男人大掌一抚，笑道：“好啊好啊，仲甫，你来得正及时，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沈如絮怔怔看着这个瘦矮的小老头亦是惊惧不已，这不就是……这不就是……

“仲甫爷爷！”高善雪的声音突然刺破夜色，她勉强撑起身子，忍着满身伤痛，蹒跚来到这里。

她的一身银甲虽还穿在身上，但满身红绸尽断，凌乱的发丝被血水浸在脸上。

仲甫爷爷，高善雪开口称呼之人，正是此前比武招亲之时为原湘湘等人分发名牌与弓箭的老管家，亦是伺候了落雪山庄四代家主的老管家。

高善雪满目难以置信，她看着这个被仲甫爷爷称为“老爷”的男人，忽然不敢再前进半分了。

爷爷过世后，家中人对这个一直跟随着第一代庄主的老人敬爱有加，无论是自己父亲高引，还是二哥高善水，又或是高善雪自己。

整个落雪山庄中能让仲甫爷爷跪下称臣的人，除了第一代庄主高进，还能有谁？！

可是，爷爷不是早就死了吗？爷爷不是须发尽白的老头吗？她望着眼前那个中年男人，唇角张了又张，终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余眼泪空流。

儿时的记忆，于此刻全部浮现出来，高进是个身材高大的老爷子，但他早就须发皆白，弯腰驼背，是个年迈多病的老人了。

她久久地思索着，思索着，她便怔在了原地，久久都无法回过神来。

爷爷不是在闭关吗？爷爷不是已经死了吗？她又这样回想着。

正是前朝灵帝身边最信赖的私军头子，也是高引的父亲，高善雪的爷爷。

她只有在幼年的时候曾经见过长须染雪的爷爷，再往后父亲便告诉她，爷爷身体不适闭关去了，自此再也没有了露面。长大以后，她以为那只是爷爷过世的委婉说辞，可不料到……眼前这个壮年的中年男子竟然真的是高进。

是重返青春的高进，是正值壮年的高进。

他身姿挺拔，威严森森，武功深不可测的高进！

一念及此，她的眼泪纷涌而出，喉间被深深的悲伤堵住，发不出任何的质问。

父亲去哪儿了呢？大哥去哪儿了呢？还有她亲自送进鬼门的二哥呢？

从幼年起，她亲自目送着至亲之刃进入鬼门中，他们……真的是守在鬼门吗？

寒风又起，落花似雪，落满了她的肩头。

高善雪浑然不觉全身的伤痛，一味地盯着那男子的脸，她心中涌起的哀伤忽然变了质，统统化为了令她心寒彻骨的恐惧。

为何只有爷爷一个人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