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寂寥,风声潇潇。
偌大的石洞已然崩毁,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从顶部落下,几乎要将整个石室填满,从破裂的巨大缺口里,散落几点微光。
在那石洞的废墟里,相依相偎着两个遍体鳞伤的人。
“你怎么样?柳折舟?”声音里似乎染上了哭腔。
原湘湘慌忙去抱柳折舟倾斜的身子,可柳折舟似乎没了意识,她自己也因为羽虫暴走,几近全身瘫痪。
他们的身下尽是乱石,两个人泡在血水里,柳折舟的脸上染满了血,双目紧闭,也没有任何声息。
“你回答我啊……”她奋力伸手想要支撑着那单薄的身子不要往下坠,“你回答我……”
可每当她心焦如焚,无法控制时,就有黑色的虫丝顺着血水慢慢渗出。
“你说说话好不好,我想听你说话……”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似有无边无际的悲伤已经将她淹没,窒息。
她支起的一只手刚触及柳折舟的胸口时,便觉一阵灼人的冰凉,她的手上染透了一片殷红。
终于,她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连连呼唤着他的名字。
她看着那刺目的殷红,残破的衣衫,还有紧闭的双目……忽地心中一凉,生出无边的后悔。
是的,就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才让柳折舟不得不一直跟在她的后面,现在柳折舟为了救她而死……
是她,害死了柳折舟!
断断续续的抽泣飘了出来,寒月孤光,照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之上,原湘湘感觉到温热的胸腔正在逐渐冰凉。
她正沉浸在无边的后悔与悲伤之中,殊不知,柳折舟其实早就醒了过来。
许久之前他就很嫉妒鬼观音,无他,就因为原湘湘少有的轻柔明快的少女姿态全都只在鬼观音的面前出现过。因此,他还以为原湘湘不喜欢男人,只喜欢美丽的女子,为此他还懊悔伤心许久。
如今,原湘湘竟然拥着他的“尸身”止不住地抽泣,为他伤心,为他流泪,为他后悔,为他情绪外露……虽然他自己也被石头砸了个半死,但柳折舟觉得是值得的。
这说明原湘湘分明是在乎他的,喜欢他的,而不是一切都要拜那观音所赐。
然而,心中盘算完毕,原湘湘似乎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声音越来越微弱,他既于心不忍,又舍不得这般亲昵,便灵机一动,心生一计。
“……”枯长的手指装模做样地微微颤动着,他的睫羽亦是轻颤着,不经意间,还多呼出了几口凉气。
果不其然,原湘湘十分警觉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柳折舟!你还活着!”
惊喜之余,她奋力支使着残躯,想要把他托得更紧,生怕一个不小心柳折舟会从她的肩窝里摔下去。
柳折舟迷迷蒙蒙睁开眼:“……咳咳……”又是吐出一大口血。
原湘湘一颤,更是用力抱紧了他,不安再次溢满双眸,她看着虚弱的柳折舟,落泪成线,小巧的头颅慢慢凑近了他,像失去了母亲一般的小兽,用自己额头,鼻尖,轻轻蹭着他。
纷纷而落的泪水落在碎石之上,变得四分五裂。
柳折舟假意刚刚缓过劲儿来,实则内心狂喜中!
他努力收起上扬的嘴角,假装正处在濒死之际,倚靠在原湘湘的肩头,和半年前的那个春风和煦的午后如出一辙。
柳折舟气若游丝道:“湘湘,你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三个请求吗?”
他唇口开合,正要往下说,忽然间他的脸泛起暗色,一阵咳嗽,嘴里吐出了鲜血,将衣衫染得更透。
原湘湘连连点头,泪水潸然而下。她自然记得一清二楚,那时候二人还未熟识,竟然有人厚颜无耻上来就跟她提要求,虽然她屈服于柳折舟的颜值之下,但多少还是有些其它想法的。
“那……第一个要求……我要……”
“吃辣?”原湘湘苦中作乐,故意抢答,其实她是担心柳折舟会说什么“希望湘湘独活”“最好忘了柳折舟”的话。
柳折舟听她一言,当即喷出一口老血!于是他强忍着笑意,慢慢道:“湘湘……可不可以听我说完呀?”
原湘湘:“这是第二个了。”
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柳折舟心道,自己认识的湘湘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无赖耍皮了?明明以前……明明以前……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二人在奉国寺相遇之时的场景,明明那时……那时湘湘好像也是这样能让他哑口无言,口喷鲜血的吼?
眼见沉寂许久,原湘湘以为他又是一口气上不来了,自己也彻底咽下了所有的哭声,只余眼泪空流。
这时候,柳折舟又忽然上来了一口气,道:“湘湘,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原……谅我好不好?”
原湘湘凝眉,满面悲伤着点头:“……好。”
“这可是——”他忽然原地满血复活似的,整个人立刻坐了起来,将原湘湘环抱在怀里,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哈哈!”
原湘湘本来还沉浸在柳折舟即将离她远去的悲伤之中,突然就这样被他反抱回去,比起被骗的愤怒,她却是流出了更多的眼泪。
她揪住柳折舟胸前染血的衣襟,无比认真地埋头在他的怀抱里,嗅着那混着熟悉的血腥气,带着体温的血腥气。
那是喜极而泣,高兴的是柳折舟还活着,那带着体温的柔软的血肉,还能被她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还是活生生的。
她害怕死人,并不是怕鬼,而是害怕那僵硬的肢体,还有冰凉的皮肉,像石头一样,失去了温度的身体,鲜血凝固,便失去了与此世的连接。
即便她就是在死人堆中长大的。原湘湘顾不得满身痛苦,她只想着去往他的身边。
柳折舟没有迎来想象中的面无表情或者推拒,他能清晰而彻骨地感受着怀中那一小块与他紧紧相拥的温热,正微微颤抖着。
原湘湘闭上眼睛,艰难而急促的喘着气。
他的胸口处不断洇出湿热的凉意。
柳折舟低下头,惨白的眼底微微一颤,他伸出枯长的手,轻轻抚摸着原湘湘的后脑。
他道:“一直追着我,追到这个份儿上,你会后悔吗?”
原湘湘猛烈摇头,仿佛即便用尽生命,她也要柳折舟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你不也是一样吗?一直追着我到这里……到这个份儿上,你会后悔吗?”
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们,显然二人心知肚明。
“我说过的,无论湘湘在哪里,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原湘湘将衣襟揪得更紧,又是猛猛点头,蹭着他的胸口。
“好。”柳折舟昂首望向残破的洞顶,那里是一方悬挂着孤月的夜空,“湘湘,接下来一切听我安排,你要记住,哪怕是地狱黄泉我也会陪着你去的。”
“好。”原湘湘朝他怀中更近,垂下的头颅中,大睁着双眼,目光灼灼。
他们听得分明,外面传来了军队号角的长吟。
柳折舟本是想让原湘湘答应自己将那羽化之虫的力量炼化,如此一来,兴许原湘湘还有机会活下去。可是,这样的做法如果并不是原湘湘心中所愿,强迫她去做,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想,只要湘湘在做自己的选择,哪怕是回不来了,那他也一起陪着,不回来了。
——
高善雪的突然出现,让场中一时之间陷入寂静,就连方才杀气冲天的此间,也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场中所有人都不禁将目光投向她,而高善雪的眼中只能看得见那个分外眼熟,却又让她不敢相认的男人。
她其实认得出来,只是不想……不敢承认。
仿佛只要承认了事实,悬在脖子上的刀就会瞬间落下,死一般不可扭转的事实就会公之于众。
血肉托生,长生不老?如今,她的爷爷竟然看起来也不比她大上几岁,这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高善雪自然多少猜得到。
她记忆中慈爱祥和的爷爷,也早已化为了她最为厌恶的恶鬼,她的爷爷也成为了血仙虫的傀儡。
就在高善雪百感交集之际,老管家仲甫缓步上前,越过立在原地的她,凑近到高进身边,二人低声耳语起来。
风声携着花瓣滚落,无人听得见那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只见高进垂眸静听,面上无喜无怒。
片刻过后,管家仲甫方才躬身退至高进的身后。他道:“老爷,抓住新帝的羽林军只是第一步,鬼观音是朝廷专门培育的斩鬼人,还有沈皇后也早就被我安排好了一切,这二人都算是新朝的臂膀,若是能抓住她们,对我们一举灭尽新朝应该大有帮助。”
沈如絮不禁浑身一颤。她暗自道:合着是不管怎么样都不放过我是吧。
沈皇后是沈如絮,现在鬼观音也是沈如絮。
高进捕捉道那一瞬,眼底笑意愈发幽深,缓缓开口道来:“仲甫,你说我们这里这般热闹,风和雪大,如此美景是不是该请那位皇后来亲自看看呢?”
“谨遵老爷号令。”管家仲甫得令,当即拍掌示意,从暗处又出现两个身形利落干脆的紫衣侍女。
这两个侍女正是高善雪的贴身侍女,名唤暗香、幽香,其中暗香曾被高善雪指派给过原湘湘。
老管家道:“我早已在沈皇后的居所布置好了,你们且去将她生擒而来,带到此处。”
“是。”二位侍女跪下领命,转身即去。
风动香随,高善雪抬眸看着自己的两个侍女起身,也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二人飞身而过的瞬间,暗香与高善雪隔空对视一眼,随即才消失不见。
高善雪心下大乱,便道:“仲甫爷爷,不可啊。”
男人上前打断她,厉声道:“快带小姐下去。”
管家仲甫抬首示意,从暗处又上来两个家仆将高善雪带了下去。
带走高善雪后,高进就环行在沈如絮身边,道:“你就是鬼观音?可你身上并没有血仙虫的气息,难道你就凭着那一把剑杀了他们?”
沈如絮已败,此刻她又动弹不得,只有看着鸿鹄引被高进捡起。
高进打量着这把剑,眸中浮现出些许晦暗,不多时他又摇摇头,道:“不是这把剑,想要打开墓地的大门,用的不是这把剑。”
他忽然忆起此前在石洞里时,那个年轻人手中的才是孤鸿。
他自嘲道:“年纪大了,果然连记性都不好了。”
残心之剑,才是墓地的钥匙,当年铸剑之时,秦穆曾经亲口对他说。
“你以为你得到了孤鸿就能坐拥不死长生吗?高进,你未免也太过自负了!”沈如絮适时讥讽道,“逆贼!你敢在日光之下堂堂正正走一遭吗?”
沈如絮冷眼看着他,她知道,就算此人武功在柳折舟之上,但能在日光下行动的尸人还是极其罕见的。
为此,她必须确定日光究竟是不是高进的弱点。
高进一生自负,他最容忍不得别人侮辱他的一片赤胆忠心。
他高耸的眉间阴云笼罩,怒道:“放肆!这里还轮不到沈狗的后人胡言乱语!”
二人针锋相对,一时之间,场上的气氛愈发紧绷,几乎剑拔弩张。
沈如絮扯起嘴角,句句戳中他的逆鳞:“说白了,你也不过是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
“你!”高进被她气得横眉倒竖,却又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