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就是无法堂堂正正走在日光之下。
很快,派去抓捕沈皇后的两名侍女也回来了,只是却没能带回那个美丽的沈皇后。
“禀告庄主,虽然山庄里已经设下了落网,我们找遍了整个落雪山庄,并没有见到沈皇后的身影,只找到了这个。”暗香说着,便呈上来一袭华丽精致的衣衫,还有一个枕头充作的假人。
沈如絮不禁冷声嗤笑:“这就是你们抓住的沈皇后?”
其实,她多少也有些心虚,毕竟“沈皇后”跑了,“鬼观音”还在她头上。
高进阴沉着脸,管家仲甫转念一想,便上前道:“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沈皇后绝对不可能逃得出来。”
“见不得光的老鼠岂能成事?!”沈如絮开口又是一阵嘲讽。
“既然你自寻死路,我便成全你!”高进眼底的杀意迸射而出,他丢掉鸿鹄引,朝着沈如絮劈掌而去!
刹那间,周身真气暴涨,搅得风大雪急。
“你后面有人!”沈如絮突然大叫一身。
就这一瞬,高进心神松动,满身力道径直卸去半分。他默默回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老管家仲甫,方才意识到是自己中了沈如絮的计。
倘若他的身后真的有人,仲甫也应该是第一个发现的。
沈如絮又见缝插针道:“你身后真的有人。”
“你……还真的是……”他怒极反笑,“你以为同样的当我还会上第二次吗!”
话音未落,风雪再起,高进身形向前扑来,掌力更胜之前!
“我也不怕死!”沈如絮闭目迎上,在那怒卷的掌风中,她遮面的斗笠掉了下来,露出来了那张分外漂亮,却又雌雄莫辨的一张脸。
“老爷!”管家仲甫突然出声,“她才是沈皇后!”
高进怒目圆睁,动作停了一刻。
就在此刻!风雪暗影处,一道人影瞬闪而出,寒光如电,破空而出,径直劈向老管家。只听一声闷响,老管家踉跄倒地,被埋在那纷纷落雪中。
柳折舟一招制敌,毫不犹豫。
高进毕竟久经战场,纵然被人偷袭也依旧稳立如山,他随即侧身抬臂,挥枪直刺,眼见可以刺中柳折舟的那一瞬——
柳折舟长袖抚流云,长手轻点,孤鸿泛起寒光,剑鸣不止,继而四周旋风四起,落花如雪,他也瞬间没了踪迹。
这场景,似曾相识,即使高进已沉睡多年,但再一次见到这繁花如梦的景象时,还是不由得痴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心口一凉,眼前却浮现了一个美丽婉约的女子身影,柔美曼妙如雪,却又迅如疾风骤雨。
那女子长发及腰,朱唇雪肤,手持双剑舞于长河树下,裙袂如霞。
一舞落,双剑低吟,女子的身影也如云霞一般被风渐渐吹散。
高进从过往的回忆中,渐渐地收拢回了神思。
“你还比不上她。”高进缓缓睁开眼,他长臂一挥,力贯枪身,霎时间长枪没入柳折舟的肩胛,大片大片的血涌了出来。
“呵,前辈好手段。”柳折舟力竭,“不过,我也不差,呵呵。”
高进低身回看,只见一柄白刃穿胸而出,西沉的月光折射在那柄白刃之上,极为深寒。
原湘湘强忍着满身伤痛,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配合柳折舟擒住了高进。
这一招,是方才在石洞里,柳折舟刚刚才教给她的。
“她何时收你二人为徒的?”高进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他似乎是闻到了某种好闻的气味。
“师父早已驾鹤归去,高庄主再问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高进身后,柳折舟沉声说道。
繁花万境。
这是属于柳折舟才能使出来的招式。
雾霭流离,繁花万里,水面如境,移行换位。
方才柳折舟施展千变万化的“天雨落花”之际,原湘湘放心不下,二人便说好无论如何都要一同,再也不分开。柳折舟便以身犯险迎面接住高进一招,用自己的身体困住高进的动作,再给原湘湘创造机会,趁着高进失神的瞬间,雁栖穿胸而过。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高进挺身收回长枪,柳折舟和身后的原湘湘都被那霸道的力量纷纷震开。
他道:“想杀我?你这小姑娘似乎才是关键!方才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龙气!”
柳折舟被高进弹开后,身形不稳,只得勉力依靠孤鸿站住,他缓缓抬头,愁眉紧锁。
雁栖在高进胸口留下的伤口开始渗出几滴红血,红血也似有了生命一般,在慢慢修补高进的伤口。
高进抬手抹下一片血红,眼中高兴不止,他低声笑道:“老天真是带我不薄!一觉醒来,居然把吾主复生的东西全都送到了我的面前!吾主复生,天意使然!”
原湘湘见状,冷笑道:“放什么屁!”
她提刀刺上,刀光如风横扫而来,高进不过轻轻踏步便侧身躲开,长枪横挑,气贯如虹,原湘湘本就出血力竭,直接被打飞了出去,高进体内的虫丝也随之飞射而出,刺进原湘湘的全身。
“……啊啊!”她痛苦地发起抖来,发出一声诡异的哭声。
她的心绪大乱起来,悲伤、痛苦、后悔、愤怒……统统化作火海烧灼着她,火浪翻涌,一波接着一波滚过她的全身,穿透她的四肢百骸,以至于她体内所有的高手的内力,四处窜涌,整个人仿佛被泡在沸水中烧煮一般。
高进双目红光暴涨,立刻大叫道:“就是你!方才就是你!哈哈哈!”
柳折舟面色大变,苍白的眼陡然一颤,呼吸瞬间急促。
高进狂喜,他低头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着的柳折舟,慢慢道:“你听,多么富有生机的美丽的声音。多少年了,我竟然能在长眠之后再次见到拥有‘龙气’的人,也多亏了她的血,才能让我恢复得如此快速。”
“世间竟然真的能够造出第二只‘羽化之虫’!哈哈哈!此等机缘天赐,不正是我等‘蜕仙’之时吗!”
高进正沉浸在那一瞬的狂喜中,只觉耳旁一股寒意,原是柳折舟已经欺身而至,他的剑招凌厉飘逸,剑风暴戾狂乱,剑光不断,高进亦是长枪挥舞只见影,二人在山庄里起起落落,追赶不停,金铁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远处白光四溅,金铁锐鸣,高进手持长枪如雄鹰一般通天贯地从半空中向地面直刺而去,柳折舟被他逼得边打边退,可他手中长剑剑势依旧分毫不减,反倒越来越盛。
高进枪身斜刺飞出,声音响彻天地,只听他大喊道:“流星赶月!”
枪意伴着杀气快如雷电,枪尖也似伴有电光,柳折舟面如寒冰,只见他飞身跃起,右手迎那长枪而去,枪剑相触之时,声音尖锐刺耳,周围狂风大作,漫天飞花刮得人脸泛出血花。
“小子,你被血仙虫吞噬至此,早就脏腑僵化,五感尽失却还能与我一战至此,老夫佩服!”
他们二人的内力都源源不断地灌注到各自的武器中,二人方才你追我赶分不出胜负,便在比拼内力,只要时间够久,总会有人的内力被活活熬干。
柳折舟面上森寒,满面怒容,唇角不断流出红痕。
他早就是油尽灯枯之人,为了能陪原湘湘再走远一些,又吃下了剧毒的不老人鱼肉,方才为了救治原湘湘的伤势,他已将本命功法修得的内力渡了大半过去——柳折舟,行将就木。
高进早就察觉他是个油尽灯枯之人,便又重重往前压他一头,柳折舟的额头已经沁出细细的薄汗,可是他双脚依旧未移动分毫,反倒脚下的土坑越来越深。
“若不是你效忠沈狗,如你这般人才老夫真舍不得毁了。”高进双臂轻抖,手中长枪枪身又往下下压半分,柳折舟脚下的坑也深了半分,“来吧,我怜你天资,只要你投靠于我,灵帝复生后,我必定治好你的伤,赐你永生。”
虽然柳折舟此刻居于下风,可他竟然不慌不忙,不急不慢地说道:“……屈居叛贼之下?”
“狂妄!”
高进大喝一声,枪身陡转,高进一身内力凝聚一点直刺柳折舟面中而去。
“你以为有血仙虫在,你就真的不会死吗?”高进怒喝,又是一枪压下,力道一波强似一波。
柳折舟的十指早已如墨一般漆黑,干枯的裂纹又一次爬上了他的脸庞与双手:“高庄主大可一试!”
远处,高进与柳折舟仍旧战得难解难分,他知道柳折舟早已衰竭,可也没料到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如此难缠。
“今日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多久。”高进攻势稍缓,他望着柳折舟那双泛着黑色的手,道,“你跟我一样也是被寄生的人,可你的身体如此枯竭,小子,你该不会从来没有喝过人血吧?”
柳折舟腕间翻转,剑花随出,挡下高进一枪。
“沈狗说着痛恨灵帝,可他们不也一样放弃不了不老不死和强大的力量?将你这小娃娃也做成了寄生,小子过来!”高进突然收枪,他伸出一手缓缓走向柳折舟,道,“过来,喝我的血。”
他将枪尖在手肘上一划,滚烫的鲜血瞬间流出,可是那些血液并没有落到地上,反倒丝丝缕缕地挂在了高进的小臂上。
柳折舟收剑回身,将头偏了过去,他道:“人命寿数自有天定,晚辈确实不忍死去,可也不愿做那靠着别人血肉苟延残喘的妖怪。”
说这话时,他的心如刀绞,眼光始终看着地上痛苦万分的原湘湘。
他挣扎着,向着原湘湘的方向,像是在河岸上垂死挣扎的鱼。
河水近在眼前,可无论怎么油尽灯枯地挣扎着,却始终无法到达水中
“你不敢看我。”高进朝他更进一步,冷笑道,“你很怕死,不是么?”
柳折舟空白的双目微微张开,手间的孤鸿也微微一颤。
高进缓缓走向他,垂下的衣摆在地面上发出簌簌声响,他就像一只蜘蛛一般,缓缓走向自己网中的猎物,然后用蛛丝将猎物层层裹住,直至——
“你很讨厌这个样子的自己不是么?”高进已然走到他的面前,他小臂上的伤口也恢复如初,只有些许暗淡的血痕还残留着,映着微弱的光,那些红色灼烧在柳折舟的眼底。
“你看,我们就是同样的不死不伤的怪物。”高进长臂挥动,枪尖又一次划破了他的手臂,粘稠的血液似有生命般的张牙舞爪地朝着有生命气息的地方攀附。
柳折舟转过了脸来,眼底没有任何颜色。
高进看着他的反应,似乎也很满意,又道:“你不肯喝别人的血,它们就会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它们为了活下去会不计任何代价。如今你五感尽失,肢体枯朽……你的内里,恐怕早就已经——”
不待高进说完,一股罡风迎面而来,寒光刺进了高进的右目,顿时鲜血淋漓,很快那些血液又似虫子一般地爬回了高进的眼眶里。
“哈哈,你知道的,这样根本杀不死我。”高进缓缓笑道。
高进丝毫不在意,他像是拂去落叶一般拂落柳折舟,然后将插在眼眶中的孤鸿拔了出来,细细打量着剑身。
“老友,多年不见,我就说钥匙一定会落在我手里。”高进道,“至于你,已经没用了!”
说罢,便一脚踏地,力劲翻涌,将此间的碎石残花连带着柳折舟,全都震飞几丈远,血红的虫丝瞬间贯穿他的全身。
他已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劲,此刻全身如同被烧透的木柴一般,干枯焦黑,又脆弱不堪,仿佛一株被山火彻底吞噬过的芙蓉残株,触之即碎。
寒风凛冽,落雪纷纷,像纸钱一样洒满了他的全身。
柳折舟彻底倒地不醒。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原湘湘痛苦而诡异的一声哭喊。
言罢,高进飞身去往原湘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