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夜又走近了些,把他拢进自己的区域里。
“少爷不想赶快好起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吗?”
文锦皱眉,他现在什么都忘了,就算手好了能怎样?他不记得学过的东西,现在最多拿水果刀削苹果。
可是裴夜说:“让我看看,拿手术刀的少爷,到底有多帅?”
文锦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颤动了一瞬。
不过是个才认识了一个星期的护工而已,可是文锦捏着他的手就是不愿意松开。
不愿意松开就算了,他还攥的更紧了。
“那你陪我。”文锦垂眸,眼神落在自己手腕。
“好。”面前人的声音环绕着他,好像人也把他环住了似的:“我陪着少爷。”
复健的过程毫无疑问,是辛苦的。
私密的单人诊疗室里,文锦褪去上衣,露出他单薄的上身,或新或旧的疤痕画在他本该白嫩平滑的皮肤上,写着他丢失这些年的艰辛。
从后背,到肩胛骨,再到右上臂,银针被医生种树似的扎了一片,老大夫从业多年,下针快准狠,本没多少痛感,可等电片一连上,酸胀感便顺着下针的位置在肌肉里蔓延开,叫文锦迅速出了一头的冷汗。
扎在手腕上那几针,似乎正扎在他的手筋上,电流一下一下打过来,他手腕不住的跟着抽搐,酸胀感快要把他的大脑占据,文锦偏头,把脸埋进一旁站着的裴夜怀里。
漫长的半小时,文锦不知道自己的怎么度过的。
一开始他咬着嘴唇忍耐,后来连嘴唇也咬不住,他瞪大了眼睛,很不想承认自己疼出来的泪水。
他以为自己低着头,藏着眼睛,他被疼哭了这件事就不会被人发现。
谁知道那护工不仅发现了,还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少爷想哭就哭,不用忍着,没什么丢人的。”
他让文锦去听门外其他诊疗室的声音。
“以前你针灸的时候我都站在门外,外边走廊里全是喊叫声,比你吓人多了。”
护工不仅给他擦眼泪,还给他糖吃。
圆球形状的巧克力被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口腔炸开,文锦呼吸停了一瞬。
“嘘,院长不让我给你吃太多糖,少爷偷偷吃,别去院长那告状。”
护工故作玄虚道:“他会扣我工资的。”
甜腻的糖果,冰冷的诊疗室,那人微笑着的好看的眉眼,还有文锦脸上挂着的眼泪。
像是奇妙的化学反应,原材料凑够了,就会不可控制的发生。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但是又想不起来,文锦冷静下来,陷进许多模糊的回忆里,像是陷进沼泽的旅人,挣扎着,越陷越深。
回过神来的时候,针已经取下来了,视野重新聚焦,眼前是拿着一沓子卫生纸给他擦眼泪的护工。
他这才知道,自己从刚才开始就化作一头眼泪决堤的猛兽,双目无神且空洞,眼泪像是放了闸的洪水,怎么流也流不净。
结束这次复健的时候,太阳已经滑到地平线,要落不落,是最好看的时候。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文锦却没让裴夜拿饭盒,说想先出去看日落。
裴夜给他套了两层厚衣服,用轮椅推着,去医院后花园的人工湖边,那里对着一片尚未开发的地皮,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看得见火红的夕阳和暗红色的云霞。
他让护工把他停在湖边的小亭子里,然后坐在他面前。
“少爷是看夕阳还是看我?我坐这不把夕阳都给你挡上了?”
“我两个都看,你别打岔。”文锦按住他,问道:“这么多天,我就知道你是叶尘给我找来的护工,关于你的底细,我一次都没问过。”
“你该知道,我要不是身体这样,实在没有心力了,你的档案我早查清楚了。”
裴夜笑了,口罩顶上露出来的两只眼睛弯弯的:“少爷想问什么?我都告诉少爷。”
文锦:“你这么年轻,看上去和我差不了几岁,怎么选择来做护工?”
“给的钱多啊,少爷手下有多少资产,开工资都是个什么水平,少爷不比我清楚?”
“是叶尘找的你,还是你找的叶尘?”
“这个……叶院长发的招聘,我看到条件不错,就来了。”
裴夜甚至还真的把他在求职网站上看到的消息给文锦找出来看了,看到确实是文氏集团下属馨文医院的招聘,文锦才放过他。
“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戴着口罩?”
“我脸上有道疤,怕吓到少爷。”
那人嬉皮笑脸的,没有半点认真的样子,文锦满腹狐疑的看着他,“你不会是什么在逃人员,到我这里躲着来了吧?”
裴夜差点给他跪下:“少爷可别冤枉我,我的档案叶院长早都查了八百遍了,不信您去问他?”
“行了。”文锦知道他问不出来,故作轻松的笑了,把轮椅转向夕阳的位置。
“知道你没问题,我逗你的。”
说着,文锦朝他伸出手。
裴夜知道,文锦想站站,接接地气,这些天他每次遛弯都免不得要在地上站一站,哪怕他腿上的石膏还没拆。
他扶着文锦的小臂,文锦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过来,眉心算不上轻松,左手折回去捂在上腹,一言不发的看太阳落山。
裴夜怕他又要胃疼,心里惦记着早点回去,可是今晚上气氛不算特别融洽,文锦不发话,他也不敢劝。
太阳回归地平线,是美丽又神秘的蓝调时刻。
裴夜不注意的瞬间,文锦左手狠狠往胃里一按,眉心锁在一起,一声痛哼没等溜出嘴边被他咽了回去,落在裴夜耳朵里只剩下半声闷哼。
裴夜就知道该吃完饭再出来的,文锦上半身几乎折了回去,头深深的埋着,连呼吸声都隐匿在胸腔里。
裴夜连忙低头去看,嘴里念叨着怎么了,疼的厉不厉害,一边琢磨着怎么把他抱回轮椅上,赶紧把人推回去。
正打算拦腰把人扛起的时候,脸上忽然一凉,面前的人好好地直起了身子,随之而来的是文锦轻快的笑声。
文锦左手托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发出了一声满意的感叹。
“哪里有疤?我怎么没看见?”
他拇指摩挲在护工眼角的泪痣上。
“这么帅的一张脸,每天藏在口罩底下,岂不是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