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入白石川以北后,窗外便渐渐只剩下一种颜色。
起初还能看见裸露的山岩和深绿色的针叶林,越往北走,积雪便越厚。山脚、屋顶、道路与河岸都被覆在雪下,只余下黑褐色的树干从大片雪色之中生长出来。
极东联合国北部山脉绵延,来自海上的湿润气流被群山阻挡,每年都有大半时间处于降雪期。山间背阴处的积雪甚至到了初夏也无法完全融化,一些地势更高的村镇更是终年被冰雪覆盖。
当地人将那片区域统称为雪乡。
虞镜靠在车窗边,看着远处被风吹散的雪雾。
隔着玻璃,外面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寂寥。偶尔有一两栋房屋从山林间露出来,屋顶修得陡峭,积雪沿着两侧滑落,在屋檐下堆成近一人高的雪墙。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虞镜低头,点开了邮箱。
邮件来自神崎隼。
【渡边先生确认了我祖父以前的名字。】
下面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页已经发黄的旧册,纸张边缘破损严重,中间记录着神原家几支旁系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人用笔圈了出来,旁边还附有很久以前的记录。
随母离乡,后改姓神崎。
虞镜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渡边保存的神原家旧资料并不完整,但至少已经足够证明神崎和神原家的关系。两人第一次见面后并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场面,既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突然变成亲近的长辈与后辈。
神崎依旧称呼对方为渡边先生。
渡边也还是叫他神崎君。
木牌早已交还给神崎,至于现在是由他们两个人中的谁来保管,虞镜没有兴趣打听。
虞镜收起手机,今日列车正式进入雪乡,虞镜总有一种感觉,自己能够在这个地方找到些什么。
自从进化后,她越发相信自己的感觉。
过于静谧的环境与机械的节奏总是催人入睡的,虞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只是在某一刻,她感受到了,胸口的瓷瓶发出阵阵灼热。
虞镜垂下眼。
她就知道,相信自己的感觉是没错的。
列车在下午三点抵达雪见站。
站台很小,只有两条轨道。积雪被工作人员清理到两侧,堆起的雪墙几乎与站牌齐高。风从山谷间穿过,卷起一层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时带着轻微刺痛。
虞镜将围巾往上拉了些,跟着其他乘客走出车站。
从雪见站前往她预订的旅馆,还需要乘坐半个小时的巴士。
雪乡近几年因为雪景出了名,加上气候特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有游客前来打卡的旅游胜地。
巴士沿着盘山公路缓慢行驶,道路两侧立着高高的防雪栏,部分区域还搭建了半封闭式的防雪走廊。司机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路况,转弯时依旧稳得惊人。
坐在虞镜前排的是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一直举着手机拍窗外,旁边的男人则翻看着旅游手册。
“今晚能看到驯鹿吗?”
“应该可以,旅馆的人说每天晚上都会在特定地点出现。”
“那明天去冰湖?”
“冰湖那边好像封路了。”
“为什么?”
男人翻了一页,摇摇头。
“说是前几天有人在附近失踪。”
女孩拍照的动作停了一下。
“游客?”
“当地人吧。”
前面的司机听见他们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不是失踪。”
男人抬起头:“找到了吗?”
“并不是失踪,她自己回来的。”
司机的声音很平淡,却没有继续解释。
女孩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向前探。
“所以她是自己离家出走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受伤了吗?”
司机握着方向盘,隔了片刻才说:“人没受伤。”
巴士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男人笑了笑,像是为了缓和气氛。
“不会是在雪里迷路了吧?”
司机没有接话。
车窗外,雪地一直向远处延伸。
高大的杉树沉默地立在山坡上,枝叶承受着厚重积雪。林间偶尔露出几条狭窄小路,却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进去过。
虞镜看了那片树林好一会儿。
巴士最后停在一座名为鹤之汤的温泉旅馆前。
这是虞镜特意选择的旅馆,据说老板曾经留学辰国,得益于这个关系,这家旅馆在辰国很火。
旅馆由几栋木制建筑连在一起,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屋檐下垂着一排冰凌,长短不一,在灯光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色泽。
一名穿着深色棉服的中年女人已经等在门口。
“是虞小姐吧?”
虞镜点头,打量着这个女人,知道这个人或许就是那个留学辰国的老板了。
女人接过她的行李,自我介绍叫高桥美代,是旅馆的老板娘。
“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
“那就好,最近雪没有停过,山路清理起来慢。再晚几个小时,巴士可能就不上来了。”
高桥美代一边说,一边领她进门。
旅馆内部比外面暖和许多,玄关处烧着取暖炉,空气里带着木材与温泉硫磺混杂的气味。墙上挂着当地雪景照片,还有几张年代久远的黑白合影。
虞镜登记时,视线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拍摄于七十多年前。
一群人站在积雪深厚的山路旁,衣着都很朴素。最边缘的位置立着一座不大的石碑,碑身上缠着草绳,顶端积满了雪。
虞镜多看了两眼。
高桥美代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解释:“那是以前的送冬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