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转脸瞪着嵇文萱,将那颗金花生放在白纸上:“你们,只能活一个。”
我懵住了,我知道宫里的珠宝首饰不可以带出宫,但我真不晓得他随意放在我的小胡床上的金花生只是个小玩意,谁知道还刻有内廷专用的标识。
皇帝道:“自己选,还是朕帮你选?”
我黯然低头,盯着铺在桌案白纸上的阴影,恨不能盯出一个洞来,或是闭着眼睛撞上去头破血流。
内廷的东西流出宫去,一经发现,皇宫内外人尽皆知,我小命自是难保,属于偷盗宫中宝物,据本朝刑罚,轻则流放,重则死刑。
我是个怕死的人,证据面前毫不犹豫选择了偷生:“奴才不认识她。”
“咚——”皇帝突然用膝盖顶了我一脚,我未曾想过他会动脚,瞅了他一眼,望着他微微发颤的似乎脱力的脚,再他第二次发力时,稀里糊涂地用手心托住了他的膝,主动跪在了地上。
皇帝似乎要被我气晕倒下去:“不认识,不认识的东西如何到了她手上?起来,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再选一次。”
我面不改色地躬着身站起来,漠然回道:“奴才与她素不相识,还请陛下明查。”
跪在地上的女子歇斯底里地骂了一句南越语,想爬过来揍我,被押住她肩膀的禁军统领堵住嘴拖走了。
“都退下吧,朕有几句话,想单独审问沈三白。”皇帝用才打过我的那只纤细的手扶着桌案一角,清咳了一声,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来,落在了惨白如雪的案纸上。
嵇文萱等人放下一对灯笼,默默地回避了,两个狱卒也走了。空荡荡的牢狱蓦然安静下来,墙壁上,两盏老旧的羊油灯周围围了一圈吸血蚊子,嗤嗤地响着,火光照在地上扩散成一大一小两个连在一起的圈,一明一暗。
我站在皇帝身侧,像一根木头,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他:“天机楼里没有刺客。”
我道:“多谢陛下明查。”
他:“你还是天机楼楼主。”
我道:“多谢陛下隆恩。”
皇帝攥着拳头捶在桌子上,抬眸瞪着眼睛看着我道:“那是一条人命,你不要指望朕保得了你。”
我扫了一眼他腰上配的玉龙剑:“陛下想要杀了奴才,尽管动手便是。”
皇帝道:“你喜欢她吗?”很耳熟的一句话。
我一句一顿:“露水之欢而已,奴才定力不好,禁不起撩拨。”
“……”皇帝笨拙地解开了我手上的链子,别开脸,垂下眼眸没有言语,
我低头看在他脸上滑落的泪滴,苦笑:“陛下不是想做一辈子仁义之君吗?昨儿舍不得杀行刺之人,今儿却要杀无辜之人,救奴才这样的卑鄙小人。”
皇帝将链子放在桌案上,伸手拔出腰上的佩剑,割下我的一缕头发丢在地上,随即收剑入鞘,扶着墙往外走,掷地有声地道:“你想死,可以再去一次那种地方找姑娘,不用朕亲自动手,嵇爱卿也会按律法处决了你。”
我捋了捋脸上的碎发,俯身解下脚上的链子跟上去,讨好地道:“陛下息怒,奴才再也不敢了,陛下是奴才的天,奴才就算去逛妓院,怀里抱着软玉温香,心里想的也是陛下。”
皇帝蓦然停下脚步:“朕竟不知傅公公逛园子是为朕着想,真是错怪你了。”话里带刺,不是真话。
我往后退了两步:“陛下容禀,奴才听闻陛下派人查南越商人的事还没进展。奴才昨日调查了一下,这韶华园的幕后老板,和方才那个姑娘恰好就是南越人,陛下若将那姑娘放她回去,或许有线索。”
皇帝转过身,略微不自然地笑了笑:“你知道她是南越人?”一夜不见功力见长,笑容有点分不清真假了。
我徐徐道:“当然,奴才还知道她有个阿兄,是南越密宗活佛含光大师的弟子,法号伽仁。原先在温氏家庙——结缘寺里修行,信徒众多,是温尚书的座上宾,常与京都各大寺庙的僧人辩经斗法,每场经费都是温尚书出资供养。上回温家庄园里有个庄客对伽仁法师不敬,用狗肉假装面团子给伽仁法师吃,骗其破了戒,温尚书盛怒,不慎将其打死了。伽仁法师也因此离开了结缘寺,挂单去了大相国寺。温尚书崇佛,信奉伽仁法师讲的佛理,每个月仍旧大把大把地往相国寺捐善款。至于韶华园的幕后大老板,也是相国寺的常客,温尚书晓不晓得就另说了。总之,那姑娘放回去自然定会找她阿兄,陛下派人跟着,或许能查出些猫腻。”
“嗤——”一阵凉风袭来,墙壁上的油灯湮灭了,只剩下我手中并在一起的两盏灯笼的残光。
“陛下小心,走这边吧。”我低头看了一眼背对着我站在墙边的皇帝。
皇帝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细汗,把手拢在袖子里交握在胸前,往我这边走了两步,蹙眉道:“这么黑的路,就不要再说鬼的事了。”
我提高了灯笼照在他脸上,望着他小鹿似的湿漉漉的大眼睛,低声笑道:“陛下怕鬼啊?”
皇帝斜了我一眼,低头走在我身侧,推了推我的胳膊让我走在前面:“朕不怕鬼,鬼来了也是先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