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一本中州长史的奏折上现写了个“阅”字,道:“你可以先练一下朕的字再刻。”
我望着那个端正工整的“阅”字,摸着下巴小声问道:“陛下,奴才的胡子是谁剃的?”我记仇,问了嵇文萱他不说不知道,我只能问皇帝。
“陛下,巳时二刻了,林家还没来接中宫林娘子,奴才催了娘子两回,林娘子闹着不走。她有话请求陛下,说没人来接她她宁可缢死在宫里也不出去。”董福躬身走进来,回道。
皇帝:“太后娘娘怎么说?”
董福回:“太后娘娘还卧着病,说此事请陛下决断。”
皇帝:“差人去宫门外瞧瞧,有谁来接。”
董福回:“奴才已经瞧过了,有两个人,一个是林娘子的族兄——右相林晚枫,一个是前工部侍郎嵇叔玉。”
皇帝轻轻地将手里的笔搁下来,从御案下拿出两个巴掌大的檀木,俯下身递给董福:“交给他们,就说朕的口谕,让他们雕林娘子的像,一天之内雕完了传给林娘子,林娘子选了谁雕的像,就跟谁走。”
董福接了檀木领命去了。
皇帝回过眼眸,见我在偷吃橘子,嫌弃地皱鼻子道:“你是不是还想跟李祭司一道去死?”
我笑着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陛下不必把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奴才问过焚林了,李道阳是他射杀的。有一个提着花灯的‘小宫女’护着他,替他挡的那一箭。”
皇帝:“……”
我握着刻刀,在檀木上描摹着那个“阅”字,讲起了故事:“他还说帮我查到了宫女‘芝儿’的死。说她是某位太妃之女……生下来的那年正赶上闹天花,把脑袋给烧坏了,成了个傻子。因此不得先皇陛下宠爱,先皇为了皇家颜面,将她除了皇籍隐匿于后宫织绣纺做粗活。”
“传闻陛下住东宫时,与林娘子并非真心相交。陛下起初心悦的,原是林娘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宫女。”
“小宫女为陛下生了个女儿藏在东宫……三年前,奴才返乡祭父时,先皇陛下偶然得知了陛下与小宫女的关系,不顾林娘子的哭求,处死了你们的女儿……”
“那个宫女就是织绣纺的那位,经司天局的小司天救治后恢复神智的太妃之女芝儿,她与陛下同母异父。得知女儿被处死后,芝儿公主疯了,经常头戴白花在宫里乱窜。两天后,有宫人发现她缢死在御花园的枯井中……”
皇帝:“……”
皇帝爱上的,是自己异母妹妹芝儿,死了,苏太妃想念自己的女儿,皇帝就扮演小宫女去见苏太妃。
废后林娘子卷进来,也只是做了一枚维护君王和自己体面的棋子。
皇帝执政后被迫与皇后分居,三番两次去求温太后,原是做给世人看的戏。
我:“奴才敢问陛下,这个传闻是真是假?”额,这么说好像有点僭越了……
皇帝换了一本折子继续批:“韶华园都去过去了,你还有何不敢的?东宫之事,你要想知道真相,可以去聚贤苑问一个叫司马桢的人,他做过太子史官。”
我囧住,放下刻刀反驳道:“世人都说,史官的笔——虚虚实实。奴才不问也罢。”
皇帝将一摞批完的折子推到我眼前:“芝儿确是朕的妹妹。”
我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不说了,把手伸到我头上去了,我猝然一惊,缩着脖子往旁边滚了过去,连带着御案上堆积的折子哗啦啦摔了一地。
谁知皇帝只是伸手拿我身后书架上的一本书而已,差点以为他要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害我虚惊一场……
皇帝翻开那本书,指着书上画的一幅画,道:“这是三年前及第登科的状元郎巍中正高中那日,朱太傅提笔为他作的画像。”
我伸长脖子凑过头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嗯,魏中正在聚贤苑暴毙而亡的案子至今是个悬案。”为何忽然要给我看他的画像呢?
皇帝阴沉着脸,道:“芝儿诞下的小公主,正是魏中正的骨肉。他们三个人全都在宫里死于非命,朕亲眼所见,凶手是天机楼的暗卫,暗卫只听先皇和你的命令。”
原来是他老子安穆帝下的旨啊,难怪是桩悬案。
皇帝合上那本历年状元郎画册,朝我伸了伸手。
我就近递了本折子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换成了火炉边剥好的橘子,皇帝又看了我一眼。
我双手奉上手里的刻刀和檀木,皇帝就着我的手看了一眼我雕的丑字,道:“像朕写的吗?”
我:“不像。”
皇帝:“像你写的字吗?”
我歪头看了一眼:“也不像,奴才写的字比这个顺眼很多。”
皇帝低声:“你不用心。”
我看着皇帝道:“奴才用了心的,只是陛下没有发现而已。”
皇帝别过脸:“你的心不在这里。”
我笑着道:“陛下说的对,奴才知道陛下心在民生社稷,不在宫里。所以奴才的心也跟着陛下飞到了宫门外,为陛下排忧解难去了。”
皇帝怔了一下,道了句“油嘴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