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绮轩的僧袍沾满鲜血的时候，他便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偌大的皇城内外，尸体堆成一个又一个小山丘，全城陷入一片死寂，就连蛐蛐儿都被这种浓重的死气吓的噤了声。他来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做出了虽不正确但遵从内心的选择。

寂静的夜里，绮轩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

“轰！”

随着一道红光闪现，前方那座朱红色的高墙顷刻间被震碎。

坍塌的墙壁内侧传来将领的声音，“大王有令，谁能杀得了狐妖，赏黄金万两，封王封侯！”

可即便是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东都城里也再没有任何一位法师敢上前了。

在这个被死亡笼罩的皇城之下，一个毫无征兆的冷笑骤然响起，这笑声并不算难听，若是换个地方出现，反而还带着一丝别样的韵味。

可就是这样的声音，却令文武百官及众将士噤若寒蝉，在绝对的压迫与恐惧之下，难免控制不住轻｜喘｜着粗气，有人光是听着声音就被吓尿了裤子。

笑声留下的恐惧回荡在城墙之间，可狐妖却久不现身，等待死亡的滋味并不好受，就在众人快被这样的精神折磨｜逼疯时，狐妖的声音再次出现。

和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男人，这人半个身子从高高的观星台上探出，脖子上还套着一条锁链，难以想象他之前经历了什么可怖的事情，在看到台下还有活人的那一刻起，哭爹喊娘的叫道：“救命！这狐妖要杀了我！”

众人定睛一看，这人不是被送上断头台的那位卫公子吗。

狐妖似乎很享受他的恐惧，慢条斯理道：“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我要卫流云自刎于宫门前，如果到那时我看不见他的尸体，我就把他的儿子从观星台上推下去。”

此话一出，卫流云指着狐妖怒道：“身为妖孽，你扰乱朝纲，残害我大温将士数万人，如今你已犯下滔天大罪，还不快束手就擒，否则天谴降临，将会让你不得好死。”

狐妖似乎对这种话听倦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股腥味在口中散开。

他无视卫流云开口道：“三……”

卫屃没想到自己刚刚下了断头台，还没喝上几口酒，吃过几口肉，睡｜过个几个美人，眼下居然又被这妖孽抓上了观星台，若是时光能够从来，他绝对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去虐杀那些狐狸，万般后悔之下卫屃痛哭流涕，“爹，您救我啊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朝臣中有人看不下去，劝道：“薛大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还是将卫公子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二！”

见薛淳不听劝，法师们也踯躅不前，卫流云怒骂道：“废物！都是废物！我大温法师众多，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降服的了这只妖孽吗？”

那狐妖再次发出嘲讽的笑声，修长的手指如同锋利的爪子轻轻刮过卫屃的头骨，再从下颚骨划到鼻梁。

当他将要喊出最后一声时，却被人打断。

“等等。”

白袍僧人站在尸山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众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的出现好像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有人道：“绮轩大师，你终于来了，还不快降了这狐妖！”

绮轩置若罔闻，他抬起头，仰望着那个在他梦中无数次出现的赤狐，那个救了他一次又一次的赤狐。

观星台上，那一抹红色身影，如同地狱血海中爬出来的修罗，此时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而后淡淡道：“你来了。”

绮轩望着他的目光中不知是怜悯还是忏悔，亦或是两种都有。怜悯他初次入世，怀揣救人救世之夙愿，却一切付之东流，落得这般下场；忏悔自己面对这一切明明心怀不忍，却又无能为力。

他几乎是乞求的，“薛淳，到我这里来。”

在看到绮轩的那一刻，千年狐妖的狠戾与阴鸷仿佛出现了裂痕。

可他没动，爪子依旧死死的抓住卫屃的脖子，而后反问：“你来做什么？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我是来…”绮轩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淳打断。

“绮轩。”

虽只叫了名字，但这一声叫的足够亲昵，让绮轩不由得微微一愣。

可紧接着那张薄唇里吐出来比千年寒冰还要冰冷的话。

“人妖殊途，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前是我僭越了，还望大师不要计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此以后，你做你心若菩提，普度众生的高僧，我做我无容于天地之下的妖怪，咱们从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这一刻绮轩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心会痛，可是好像晚了。

“绮轩大师，你还在等什么，快快杀了这狐妖，你要为我大温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狐妖一日不除，大温难以安宁啊。”

“薛淳！”绮轩大声叫住了他，也打断了众人的声音。

“从来就没有什么神医对不对？”

众人根本不明白绮轩说的是什么，只听绮轩又道：“一直都是你，对不对？”

若是换做从前，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被识破，薛淳定然要诡辩一番，而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薛淳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好疼，但这句话却让他更加喘不过气来，他忍着疼痛说：“不重要了。”

绮轩知道薛淳现在已是满手血腥，他已经不能再杀人了，绮轩再次乞求道：“拯救这场瘟疫的人是你，你并非扰乱人间的狐妖，旁人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切交由我来处理，你到我身边来好吗？”

狐妖现在心已死，他的话已经听不进去了，“来不及了绮轩，佛珠已经不认识我了。”

说完他顿了顿，“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族人被你们人类打断四肢，剥皮拆骨，活生生放干了身体里所有的血，他们的残骸堆放在荒山野岭中焚烧，皮毛被曝晒在屋檐之下，活时凌｜辱，死时也不得安息，而我，我曾几乎耗尽心头之血，拯救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若我今日放了他们，实在是对不起死去的狐族同胞。”

薛淳悔恨万千，为何瘟疫来临时，这群皇亲国戚无一人患病，原来都是喝了狐妖血。

说罢，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凑到卫屃耳边低声道：“时辰到了，卫公子，该上路了。”

众人只听一声惨叫，坚硬的青石地面上便开出一抹血花。

狐狸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绮轩想起了那年在翼州，那个晚霞洒满天空的黄昏，入世不久的狐狸对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人间会不会处处都是他的庙宇。

薛淳，绮轩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下。

月圆夜，狐妖现形，赤狐顺着高高的城墙跃下，落地的那一刻又化回人形。

琵琶骨上缚妖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红色朝服已经被妖血浸的发黑，尖利的铁钩穿透了他的骨头，长长的锁链顺着他的肩颈、脊背拖至地面。

那声音如同追魂夺命的音律。

“不自量力的人类。”

卫屃的死再一次让众人见识到了赤狐的凶残，说杀就杀绝不手软！与此同时，大殿内传来君王口谕。

“狐妖薛淳，以妖族身份入朝堂，残害我朝百姓数万人，屠｜杀将士上千人，今日下令诛杀狐妖，若有临阵脱逃者，视为逃兵，杀无赦！”

这句话如同丢进油锅中的一滴水，众将士蜂拥而上，四大法师苟延残喘的站在众朝臣前，千余将士已将他团团包围，大喊：“狐妖误国，人人得而诛之。”

“诛杀狐妖”的声浪一声比一声高亢。

虽然薛淳现在已经恢复了法力，但之前他心头之血消耗的太多，如今又被强行施加缚妖锁，现在不过是因大仇未报，强撑罢了。

寻常人也许不知，但法师与练气的将领们或许已经看出来了，薛淳应该就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鲜血四溅的厮杀中，由金色梵文组成的一道结界出现在众人面前，替他们挡住了薛淳的攻击。

薛淳收起功力，对面前的绮轩道：“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