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境归来,温愫在王府中养伤的日子,竟是入府后最为舒心的一段时光。
李危待他极好,好得甚至有些逾越常理。
公务依旧繁忙,李危却雷打不动,每日必抽出一个时辰,亲自过问温愫的起居。
他会看着丫鬟伺候温愫沐浴,亲手为他更换伤口的药膏,有时坐在榻边,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或许是朝中趣闻,或许是北地风物,目光常透过温愫的衣料,看向他肩膀的伤处。
若说这些亲力亲为的照料,尚可解释为做给皇帝眼线看的一场戏,那么另一件事,则彻底脱离了功利算计。
李危动用了极为隐秘的渠道,暗中将温愫散落在西北苦寒之地的部分至亲,悄然转移至一处气候相对宜人、位置偏僻的东部村庄,并安排了可靠之人加以照拂。
至于赏赐,更是送如流水般送入温愫院中。可温愫对那些璀璨夺目之物总是兴致缺缺,直到李危某日随手带回一只毛茸茸、红眼睛的白兔。
李危本没抱什么期望。
谁知温愫看到那团雪白的小东西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甚至难得地主动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兔子柔软的绒毛。那眼神中的欣喜与鲜活,是任何珍宝都未曾换来的。
那只兔子便被留了下来,温愫亲自给它取名“雪团儿”,细心喂养,成了他养伤期间唯一的乐趣。
这日阳光正好,雪团儿不知怎的溜出了房门,温愫着急追出,刚到院门口,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那是李危身边一个名叫罗七的死士,神色匆匆,见到温愫,明显一愣,随即仓促行礼,眼神闪烁,似要急于离开。
温愫心下正觉奇怪,李危后脚便到了。他见到罗七在此,眉头微蹙,但并未多问:“正好有事寻你。午时前,来书房一趟。”
李危对任何行踪可疑之人都有着本能的警惕。罗七平日负责暗卫调度,无故出现在内院侧妃住处附近,着实蹊跷。他面上不显,心中已起了试探之意。
午时未到,罗七便准时出现在书房外。
李危正在看一份密报,头也未抬,语气平静无波:“燕北急报,起了百年难遇的沙尘暴,席卷数州,灾情严重。”他顿了顿,吩咐道,“你亲自押送一批干粮药材,秘密送往燕北军中,交予赵旻将军。记住,此事秘而不宣,除赵旻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当地州府。”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极轻微的一声抽气声。
李危眼神骤然一冷:“谁在外面?进来!”
房门被推开,脸色煞白的温愫站在门口,手中还端着一碟点心,显然是听到了“燕北”二字,想到家人尽在彼处,忧惧之下失了态。
李危屏退左右,包括罗七。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为何鬼鬼祟祟站在门口?”李危语气冰寒。
温愫心跳如鼓,强自镇定:“妾身……小厨房新做了些点心,想请王爷尝尝……”
“关门。”李危冷声打断。
温愫依言关好房门,房内天光尽失。李危端坐高处,眼神迅速扫过温愫周身,在他手中的碟盘上停了片刻。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命令道:“靠近些。”
温愫战战兢兢地向前挪了几步,直至燕北王几案前。
李危凝视了他许久,久到温愫身上的冷汗直冒,才缓缓俯身凑近。冰冷的吐息在耳边翕动,犹如毒蛇吐信,温愫屏住呼吸,李危低沉的气声在耳畔响起:
“来而不报,本王不计较。但今日所闻,若敢泄露半句……”
话音未落,李危的手猛地掐住温愫侧腰的软肉,力道绝非调情,而是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温愫瞬间冷汗透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从未见过李危露出如此凶残冷峻的神情,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原本那点因日常照料而滋生出的微弱依赖和幻想,在这一掐之下,碎得干干净净。
“出去。”李危松开手,语气恢复平淡,却比刚才更令人胆寒。
温愫如蒙大赦,连那碟点心的由头都忘了说,忍着腰间的剧痛和心中的骇然,仓皇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侧腰仍在尖锐地刺痛着,战栗不停。有什么东西也像那些点心一样,在慌乱中碎成舂粉。
那天剩下的时间,温愫再未见到李危。他坐立难安,料想李危定是动了真怒,刚鼓起勇气想去请罪,房门却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