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愫肩上的伤渐渐结痂,气色也一日日好了起来,虽仍显单薄,但总算不再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
这日,李危照例进宫面圣。归来时,带回了一项新差事。
皇帝言及,已故温氏一门在江南有一门姻亲旧故——刘泊谦,曾任当地县令,据查曾与温氏官商勾结,敛取钱财,并可能知晓温氏部分转移的财产下落。如今温氏虽已伏法,但此等蠹虫亦需严惩。
他不动声色地领命,并提出要带侧妃温愫同行,理由是江南气候温润,利于温愫养伤,实则更是将“沉迷男色、公私不分”的戏码做足。皇帝果然体恤地允了,还派了贴身心腹太监随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温愫懵懵懂懂间,便被带上了南下的官船。船只离岸,驶入浩渺江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威风凛凛的燕北王,竟晕船了。
当晚,李危面色发青,胃里翻江倒海,脾气也随之暴躁起来。他将左右侍奉的仆从挨个讥讽斥责了一遍,连皇帝派来的那位大太监都未能幸免,被明褒暗贬地敲打了几句。沐浴更衣后,他躺在舱房床上,却因眩晕难以入眠。随行大夫开了安神止晕的汤药,他闻着那味儿便觉得更难受,嫌苦,坚决不喝。
温愫起初见李危脸色难看,还以为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朝堂难题,吓得大气不敢出。后来才从下人口中得知,王爷只是晕船。他略通药理,想起儿时见过的方子,便悄悄去厨房,在那碗浓黑的汤药里化入几颗饴糖。
他端着药碗,忐忑地走进李危的卧房。李危一见那碗药,立刻皱眉挥手:“拿走!”
温愫鼓起勇气,没有退缩,而是自行端起药碗,小心地喝了一小口,然后轻声细语地劝道:“王爷,妾身尝过了,加了糖,不苦的。您喝一些,身子会舒服些。”
李危看着他被药汁润泽过的唇瓣,又见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沉默片刻,竟真的就着温愫的手,将那一碗药慢慢喝了下去。
药力发作,眩晕感稍减,李危看着面色如常的温愫,不解道:“你身子比本王弱得多,为何不晕船?”
温愫低声答:“妾身十二岁前,一直在江南外祖家长大,习惯了舟船。王爷自幼长于燕北,惯骑马背,不惯水波摇晃,是正常的。”
江南……于温愫而言,竟是回家。李危眸光微动,没想到温愫竟连自己幼年长于燕北都查得这般清楚。正思忖间,船身一个颠簸,李危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温愫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侍候他重新躺好。
见温愫还穿着整齐的外衣,显然打算侍奉完他便回自己舱房。李危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江面,突然问道:“外头走廊,黑吗?”
温愫愣了愣,老实回答:“自然是黑的,只有几盏风灯,晃得厉害。”
李危顺水推舟,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既然天黑了,船又晃,你独自回去,无人跟着,怕出意外。今晚便宿在此处吧。”
温愫耳根微热,却不敢违逆,只得应下。他在屏风后稍加洗漱,换上寝衣走出来时,见李危并未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似乎在等他。
温愫走过去,也轻轻坐在床沿另一边。蜡烛投下斑驳流变的暖光,随着船身轻轻摇曳。
“肩膀上的伤,该换药了。”李危忽然道。
温愫顺从地解开寝衣系带,微微侧身,露出白皙肩头上那道狰狞却已愈合大半的箭伤。李危取来药膏,指尖沾了,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指尖触碰到温愫温热的肌肤,他发现,这段时日的将养,温愫确实比初见时丰润了些,不再是瘦骨嶙峋,这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欣慰。
“当日本王能躲开那一箭,”李危一边上药,一边低声道,“你蠢笨如此,何必扑上来,白白搭上性命。”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温愫低着头,睫毛轻颤,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