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帆鼓起,顺着江水,缓缓驶向那片弥漫着瘴雨腥风的土地。
而温愫上了来时的官船,在另一队人马的“护送”下,启程北上,返回京城。
就在温愫的船只离开江南地界不久,一身风尘的刘义赶到了他们曾经下榻的府邸,却扑了个空。
他通过白衣坊的渠道,刚刚查到一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当年上书皇帝,力主严查梁氏私兵案,并最终导致梁氏姻亲温家被抄家的关键人物,并非旁人,正是如今对温愫“宠爱有加”的燕北王,李危。
他想立刻将这个真相告诉温愫,然而,消息却姗姗来迟:燕北王已奉命南下平叛,而温侧妃,也已随另一部分人马,班师回京了。
官船在夜色中航行。
温愫躺在舱房的床榻上,辗转难眠。身下似乎硌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是那封李危塞在他枕下的家书。
他早已发现,却一直不敢细看。此刻,在无边无际的焦虑和孤寂中,他终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再次展开了那封薄薄的信。
父亲的字迹略显仓促,但字里行间是确凿的平安,甚至隐晦地提及“处境尚可,勿忧”。李危兑现了他的诺言,他真的保住了温家残余的血脉。
这本该是慰藉,此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本就纷乱的心湖。
家人暂时无恙,可那个给予这份“无恙”的人,却正奔赴九死一生的险境。一边是血脉亲人,一边是……是他心思复杂难言的夫君。两种担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里面是在江南酒楼尝过的桂花酿。他本不爱酒,此刻却觉得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压下心头那阵又冷又热的悸动。
他对着瓶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润中带着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浇熄愁绪,反而让思绪更加飘忽。
菱角端着安神汤进来时,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再看温愫倚在窗边,手里攥着酒瓶,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喝起这个了?伤身子,快放下吧。”
温愫难得地没有顺从,反而将瓶子往怀里收了收,摇了摇头,声音因酒意而有些绵软:“就一点……没事。”
菱角见他眼神迷离,知道劝不住,只好叹了口气,替他披了件外衫。
“娘娘是在担心王爷吧?”菱角轻声问。
温愫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菱角……”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王爷并不像流言里那样……对吗?”
菱角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顺着话头安慰道:“是啊娘娘!王爷待您是不同的,定是因为心里有您!王爷武艺高强,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温愫听着,没有反驳,只是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又抿了一口酒。
“心里有他”?
他昏沉地想,李危对他,或许有那么一丝不同,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什么真心假意,什么权谋算计,他通通不想去分辨。
他只要——
温愫闭上眼,将最后一点桂花酿饮尽,辛辣的余味中,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只要他能回来。
只要李危,能活着回来。